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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漫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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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着,看着卫言从阳光里走向他,递给他一杯水。他发现自己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想:本来有可能的,本来也许可以这样一辈子的。

“你需要喝水。”卫言说。

看着他喝完,又接了一杯才又开口,“我有话跟你说。”卫言又说。

但是半天都不出声。

季云开笑出一点声音,“你说啊。”

可卫言从来没觉得语言这么无力过,他该从哪里开始。

季云开又笑笑,“你看,你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我知道为什么,”他能听见自己在说准备好的话,但这每个字都让他自己也很痛苦。于是深深地呼吸了一次,眉心稍蹙起一点,“你想说我们经历的一切是有意义的,在那些短暂的美好和悠久的痛苦里面我们都曾找到对方。对不对?但是,卫言,你忘了。我们的相遇和相处自始至终信息都不对等,从开始我就看着你,引导着你,任由你深陷其中,还享受你的青睐。直到我自己自负地一脚踏入地狱…”他尽力看着卫言,但太强烈的光让他很难看懂,头也隐隐作痛,“有意义的感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所以只能草率地结束。你说算账,我很同意。说我卑鄙可以,处心积虑也行,我都接受…”他说得太急了,只能停在这儿,心肺针扎一般。

“好。”卫言慢慢地说,决心要他听明白,“如果这都是你安排的,你一定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爱你。”

季云开愣住了,看向卫言的双眼似有波澜,可仍侧过脸,表情隐在阴影里。

他怎么能说出这个字,在这个时候?就因为不同意他说的话?

卫言也没有期待他回应什么,“所以如果你不能说出点实实在在的理由,我只能反着理解你的话。还有,如果你要说是因为你的伤,那也不用,我不接受。”卫言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我说过我都要,你说过你都给。你凭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凌晨时分的话就算是言不由衷仍然刺痛,“自己决定?”

他果然看出自己的右手有问题。阿娜和那个山洞是很好的线索。

他能感觉到那药效的时间不多了,最好是一次说清。

“你爱的是什么?不会是要报答我救你一命吧?”好像说伤人的话不要成本,季云开斜着眼睛,在卫言的想象中,他审讯犯人的时候,会露出这个表情,“那你可以排个队。”

卫言盯着他的眼睛倏地红了,“你…”他被气得胸口像是要被砸穿,但仍然说道,“好。那我排队。”

“可我不要你报答。”季云开说,像是盖棺定论一般,下一句还是,“或者说,你想要报答我,就回到美国去,做你功成名就的律师,找个,找个也爱你的人…”

“就算我欠你十条命,也不是这么用的。无论在哪里,功成名就的律师我已经做了,幸而我这不要命也不要我的恋人独独给我这么个机会。”卫言不准备掉进他的坑里,“你知道律所现在有多少客户排着队要找我的团队代理,卫言的名字挂着就可以。呐,这是你要的报答,都给你。还有什么?”

季云开知道这话说得很重,他以为卫言会骂他,然后…然后什么,季云开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犯了个大错。

但是还是要说下去。既然这样,就把最丑陋的真相挖出来,就像手里那小东西,被他小心地包裹再久,也要拿出来。

“你不明白。”他轻声说道。

不再像是彩排好的话语,这话轻得很真,似乎是因为承受不起。

“伤痛不算什么,卫言。可是我的时间碎掉了,被困在阿富汗黑色的石头缝里;偶尔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也没什么,能醒过来就很好。但你不明白,我要不起…”说这些很难,他要等一等才能继续,“我在这里,可是我根本不存在。不是尊严,希望,不是文章里写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确实是我曾经的选择,是你念过很多遍的,但现在却叫不出口的,我的名字。”

卫言被阳光映得发光的眸子又盯着他了,季云开艰难地再次开口,听来字字沉重,“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你认识的我,你一定感觉到了。而你但凡了解一点我为了活下来做过的事,都不会愿意离我再近一步。我被困住的地方,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和以前的我们,不在一个世界。卫言,你等的人,不是我;那个要你等的人,也不是我…”

“但我…”眼前猛地一黑,自己右肩上陈旧又新鲜的伤口叫嚣着挑衅,那轻轻的语调又一次全然变了。

这都是真的,但也还有一些,也是真的…能说吗,说出来卫言还回得去吗?

而他自己又真的有这个权力吗?告诉他,任由他和自己一起在这黑暗里沉沦,期待他像过去的这些日子一样,拉自己一把。

公平吗?

试着看清眼前的人,试着说下去。

“但我告诉自己,还剩下那一点点,一点点通往过去和未来的线索,被保留在这个丑陋的疤痕里,丑陋但是伟大,是我用来供奉你的神龛。”

用尽全力,冷汗也涔涔而下,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仍然金光闪闪的袖扣,勉力放在不高的桌子上。

他突然很疼,这伤口这么小,这么浅,但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疼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曾说好不会做这样的事。

他明目张胆地用自己换他的远大前程,他自作聪明得可歌可泣。

还亲手把心挖出来丢掉了。

“…现在,还给你。”

卫言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但他说什么,已经听不到了。

卫言,抱我一下,然后就走吧…

意识总是先于身体苏醒,他能模糊地听到若亚嘶哑的声音和他的孙女在飞快地说着什么。又让他老人家操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卫言呢?

房间安静下来。他在哪儿呢。

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是眼睛很酸。外面还很亮,过去了多久?

正想着,那光随着拉帘子的声音又消失了。

他终于能试着在黑暗里稍稍动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攥得死紧,现在僵在那儿,想放开都不行。

卫言的声音在他耳边,嘶哑又无力,带着他不熟悉的脆弱,“云开,我求你了…”他握住季云开的左手,那只手一点血色都没有,除了断掉的小指,微微颤着,透出鲜艳的血色,“我不看,我出去,让医生治疗好不好?”

“我保证,你让我进来我才进来,行吗?我求你。”他轻轻在那只手上面摩挲着,然后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马克在外面靠墙坐着。兰道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好像怕他发疯一般,随时准备拦住。

“马克,我想问你些事。”卫言说,“随便你告诉我多少。”

马克想骂他,想揍他,但他只是瞪了他一眼,走进了兰道隔壁开着的门。

“为什么那东西会在他身体里?”卫言很直接,“是巴达姆…”

“不是,”马克抱着胳膊,“是他自己。”马克不想看卫言,就站在窗边,“本来这些不该由我告诉你,但你如果再刺激他,我怕你这名震天下的大律师把人说死。这玩意儿,想来他一直带着,最后从基地被抓走的时候,子弹打没了,听说,很闲适地坐在那嚼口香糖。猜猜那口香糖里有什么?”

马克不等人回答,接着说道,“被抓到以后,巴达姆想问他美军撤军的计划和部署,当晚就差点没命,但他没开口。不是想保护他那些废物美军,但是他怕那东西被巴达姆拿走。后来,巴达姆看不治疗一下人可能会死,就让一个医生人质帮他处理了一下。就那会儿,他就求人家把东西放进去了,那医生刚开始不同意,但都是朝不保夕,留人个念想的事儿。还有啥?”马克说。

“求求你告诉我,”卫言的声音在颤抖,“有什么东西我不能提,我以为…”

卫言在求自己,马克突然觉得很无助。

他这一辈子,自然是比不上他们俩中任何一个的任何一点儿,他也从来都是没家也没人爱的混账废物,就像季云开审讯他的时候说的,他除了没有原则到令人咂舌,没有任何让人多看一眼的本事。他是什么时候对季云开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他根本不想弄清楚。因为他知道弄清楚是很令人绝望的事,比当时喜欢上自己的发小还令人绝望。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回答自己的心意。所以只是暂时地,自欺欺人地把这个人以照顾的理由放在身边,混着可以被叫做有价值的日子。

然后卫言出现了。他虽然走了一遍那趟绝望的路,但没有背着他蹚过冰冷的河;他虽然找到了他的踪迹,但没有陪着他熬过绝望的寒冬。他本来是有资本看轻他的,可是他居然求自己。求自己告诉他应该怎么照顾他。

像个傻瓜一样,求助一个废物。

而那个他不敢直视的人,就在这个人的几句话里丢盔弃甲,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显得他的那一点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感情显得很可笑。

“你以为你走过一趟,瞥到点端倪就知道了全部是不是?你看到的和你能联想到最可怕的事,连他忍受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你想象他在绝望中念你的名字是不是?你错了。”马克感觉到一点点快意。

“关于那里,任何带着一丝丝浪漫的幻想都源于你的无知。知道活着两个字在那儿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像死水一样,“是最深的罪过,要用尽一个人之所以能称为一个人的所有来赎。”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流泪,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了谁。权当为了自己吧,本来他也不配。“那里没有人性和文明,大律师,我不是说地图上的坐标和边界,而是所有因私欲和贪婪而生发黑暗之地。你真的准备好面对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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