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好了。”卫言说,他现在明白了,而且他接受。
就像当时对他死亡的消息表现出服从,他没有抵抗的意愿。
我准备好了。无论结果如何,也无论他需要这爱念是汹涌或是克制。
我只能爱着,别无他法。
就算在相遇的最初知道这样的结果,我仍会让它发生,别无他法。
就算把浩瀚宇宙中的每颗原子都打乱重新开始,我会做我,等他出现,别无他法。
我认出了他的坚持,我们一起。
我选择不自由,我选择爱他。
马克感受到了。
那词汇表很长,而且还不尽完善。马克说,要尽量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他,但又要知道他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除了刚从巴达姆那儿救出来的时候,裴成行没有再花过心思去弄合适的药,医务室的救助也是胁迫的手段。
有时候客人发出一些尖声大笑,都能让他半天缓不过来。问也不说,只咬着牙忍。被关在地下的时间太长,有段时间牙齿都松动,吃东西都是一口血一口饭,养了好久;眼睛看不得强光,会头疼。裴成行会用饥饿来训诫,所以肠胃也不好,刚到县城的小镇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那么高的个子只一百斤,可稍微多吃一口又会全吐掉,然后一两天都不能再进食。不论是巴达姆还是那地牢里的标配,水刑几乎是几天来一次,所以胸口会痛;连睡觉也从来睡不好,经常整夜整夜合不上眼,隔音不好,都能听见。他身上很多疤痕,右手几乎不能动,所以以前最不爱穿的衬衣要严严实实穿着,再热都不脱,但他说反正自己现在最怕冷。
“他不让你看,你不要介意,卫律师。”马克说,“来这儿之前,我们有幸遇上了一个中国来交流的医疗队,把他带到那个县区的医院待了两个月,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但凡看一眼都哭出来。他自己也不看,看了又要重新疼一遍。”
“还有,”马克转过身,重新抹了一把脸,“有两次,你的名字出现在那边的报纸上,我和萨姆偷出来给他,还有后来你电视上的镜头和采访。他都看过很多很多遍。”
马克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回忆另一个世界的事,“很多很多很多遍。”有时候就笑了,有时候眼睛就红了。
想起这些让放弃变得容易,“你对他一定非常重要,律师,我该告诉你实话。他从不说梦话,但有时候他从那些黑暗的记忆里醒来,还没清楚的时候,会叫声妈,或者…你。所以,如果他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不用听,你得要抱紧他。”
“马克!”纳迪亚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三人都一惊,马克转身就往外冲,若亚淡定地站在门口,“没让你进!”他说,“你和纳迪亚去拿点东西。药要冷藏,记得。”
马克慌忙跟纳迪亚跑走了。
卫言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但伸着脑袋往里看。
若亚看出来了,“没什么大事,但欧玛给的药太猛,药效一退,人再受刺激,根本不清醒,你进去他也不知道。要进么?”
卫言摇摇头,若亚半是好笑地,“马克也是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怕他,又怕又黏着。他也没长了獠牙啊?”
卫言并不争论,老爷子把手往身后一背,知道卫言要问什么,“欧玛弄这事儿不规矩。这孩子知道我不会答应他,才去找他的。我简单收拾一下就好。半个钟头,顶多了。”
屋子里确实没什么动静,卫言便从兰道屋子里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不过二十分钟,马克和纳迪亚就冲回来了。除了一个小冰盒,还有一个挂吊水的铁架子,一小堆医疗用品。奇怪的是,纳迪亚手里还抱着一堆看起来像是窗帘的东西。
老头子错开身,“准备好。”
感觉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事儿,卫言看着两个人跑进去,没一会儿马克就又出来了。
若亚煞有其事地伸伸胳膊,“还是得我来。”
卫言就也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拜托了。”
老头儿看起来很受用。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若亚擦擦手上的血,“确实没事,还是他自己戳得那一下最深;我得表扬一下欧玛,他手艺进步了。”老头儿好像在点评刚尝完的一道菜,“药滴完拔一下就行。”
然后带着小孙女抬脚就走了。
留下卫言一脸心疼又一脸懵,“谁拔一下?我么?”
兰道耸耸肩,马克好像又恢复了不想搭理他的态度,跟兰道消失在另一间关上的门后。
可也没说让他进去。
卫言往里看了一眼,原来那窗帘一样的东西是为了挂在床头,挡光用的,不过现在也隔绝了他的视线。不知道人是不是醒着。
再想进去也按耐住,卫言就乖乖坐在门口,从头开始复习马克给他的一长串事项,和那些砸在他心上的话。
想着想着,天色就暗了。卫言站起来动了动,忽地听见轻轻一声,是自己的名字,“卫言。”
门口的人转头的动作一顿,几步就冲进去,又猛地停立在床边,不敢动作。
季云开身上穿回了那件衬衣,只扣着胸口几颗扣子,仍然冒着暑气的天,身上还搭着一条薄毯。眼睛还闭着。
但应该是醒了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也拧在一起。卫言看着床上这人苍白的脸,“云开,很疼吗?”
嗯。季云开想告诉他。像把心剖开一样。
他没回答,想把脸往另一边转过去。
“云开,”卫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声音里下了药,“求你了,看看我。”
真的就又转过脸来,一不小心看进卫言的眼睛里,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盛满痛苦,是自己带给他的,掩盖了本来的光芒。
淡紫色的天光映在卫言浅色的眸子里,又被一抹浅红圈起来,也许银河结冰也会融化,“如果你曾经供奉着我们,可不可以先不要急着放弃。如果这样一个袖扣都值得你藏进血肉里,请你允许我选择站在你身边。在你面前说我过得苦,好像很没有道理;但从我看到那个视频开始,云开,你想象一下就知道我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留给我一句话,一个只有我能解开的谜,却让我最后知道你拿命换我的,然后告诉我,你不要了。你太狠心了…”
他像个犯错的小孩子,季云开想,明明是他错,还要红着眼圈委屈,不讲道理。
“不要再让我走,因为我不可能走;也不要再说狠话,我听够了。就算你不要我们了,我也不会不要我们—我告诉你,绝不可能。你那些话不是对着我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所以就算要我再等,就算不允许我靠近,我也不会放弃。”
“云开,这么久以来,我不敢去想,我走过一点点你走过的路,最开始的打算也不过是能找到你的,你的,呃…”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深深吸气,“所以该怎么说,从哪里开始说,我不知道。我只能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地告诉你。”卫言说,“还有,你比我还早认出我是谁,怎么现在犯糊涂,那些让你失望的事,我就不失望么?如果那里容不下你,凭什么就容得下我—你太小看我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么…”
“所以于情于理,我都该在这儿。在你身边。”
“还有,”卫言勉强笑了一下,“我没经验,没被人拒绝过,说错了你可以骂我不要脸,但别见怪。你说了那么多,在我听来只有两个字,别走。”
“所以我不走,云开。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听的人再也装不下去了,想叫他的名字,想骂他傻,最后还是想他就在这里。想过很多很多次,想了那么那么久。
而他真的就在这里。
好像别的就真的可以不重要了。
“…卫言。”忍啊忍啊,还是忍不住了,“…别走。”
卫言发出一声长叹,跪在床边,用手环住瘦弱的身体,将脸颊贴在他汗湿的额头上,声音一下子哽咽,努力把泪水关在眼帘后面,“我不走。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云开,你受的伤够多了…”
每次的相逢都这么难,那以后不要分开好不好?
他才知道若亚给的这马上要没了的药不是止痛的。
本来想去叫兰道或者马克的,但季云开不要。于是卫言就按他说的小心地把针头从皮肤里拔出来。“越慢越疼。”季云开闭着眼睛说,“你还得练练。”
卫言有时候恨自己不是学医的。
把人抱在怀里,像想了很多次的那样,但也止不住一阵阵袭来的颤抖。
喂他喝水,才知道牙床又出血。卫言没有办法,拿一块湿毛巾,哄他咬住。
稍微咳几声,就捂着胸口细细地喘息。
卫言觉得自己的心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凌晨时分才又睡着了,可呼吸也不平稳,虚虚的,细碎又脆弱。卫言轻轻抽出来染的红红粉粉的毛巾,搁在床头。
在他身边就已经满足,哪怕他这么虚弱,跟以前那么不一样。
这里的医疗条件还是太差了,卫言想,要快点带他到中国去。
季云开醒在卫言身边,他还没睁开眼睛就已经想转过脸好好看看这个人。
这个每次几句话就能找到他最深的渴望的人。
他尽力地推开,钻了牛角尖,把两个人都弄得遍体鳞伤,以为是为了对方好,但忘了他从来都知道他要什么,只要他要,绝不放弃。
自己也是这样被他放在心里的,明明最知道,怎么忘了。
这个人现在面对着自己,右脸完全埋在枕头里,左脸在窗帘描边的光线里画出好看的线条。好看是好看,不笑的时候,还是有点凶。
眼睛有点肿,是不是没睡好。季云开右手不能动,也翻不了身,要不也很想摸摸他的脸。
正想着,身边的人动了动,往他这边蹭过来,小心地抱着他左手,把脸放在他颈窝,“醒了?”
只迷糊了一小会儿,卫言抬起身看了看表,“都快中午了。”
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季云开想拉都没拉住。
“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去买点。”卫言踩着鞋就往外奔,然后又跑回来,“要不要叫若亚回来看看啊?今天还输水吗?”
季云开笑着动动手指,卫言就拉住他那沉沉躺在床上不肯动一点儿的手,“怎么?”
“我不饿。”他说,“卫言。”他看着他叫。
“嗯,我是卫言。”卫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脸上的笑容暴露了他的意思:你在叫我,不是别人。
然后又慢慢跪在地上,看着他。看着,就会轻轻摸摸他的脸,然后轻轻吻一下,“怎么?”他又问。
“接受你这样的照顾,对我来说是有点困难的事。”他坦言,“但你在身边,我又确实不想再忍了。”
卫言最喜欢这样的季云开,平时绝对不会对别人说的话,只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