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于二人来说,明不明白的,并不那么要紧,夜深了,还有正事要做。
“从正源大道出去,有一条巷子通向城郊,那里有处地方,叫做燕子庄,我们最后要见的人,就在那里。”
燕子庄。
夜深人静,路旁几条野狗悠达着走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儿,叫人心里发紧。
这里和都城里头不同,夜里没什么行人活动,家家灯火也都灭了,一派安宁。
“燕子庄是五十多年前建起的,这里并不属于朝廷管辖。”
西棘闭了闭眼睛,同时,南澜的眼前浮现一幅画卷——那是个个子矮小的姑娘,裹着黑色头巾,眼睛大,抿着嘴巴。
“吞天咽地的禁咒快到时了,我们今夜就得回去,你我分头行动,找到她就互通消息。”西棘掏出一片叶子递给她,“要找我,就把它捏碎。”
……
满地的血从屋子里流出来,浸到地面,屋里骤然发出刀枪击鸣之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而来?为什么要屠我全家性命!”
对方不言语,无声无息的靠近。
南澜趴在屋顶,悄悄掀起瓦片,正和一双眼睛对上——
就是她!
她发现了?
咻——!
一片薄如蝉翼得刀片擦着南澜颈侧而过,若非法力护身,只怕她此时已经坠下去了。
好厉害的暗器!
南澜以武出身,自然看得出这姑娘身手不凡,只是她不甚明白,西棘要找的是这样的一个人。
从这姑娘打扮来看,恐怕是江湖儿女,这一身浓肃杀气,那善意真能从她身上而来?
南澜俯身未动,那姑娘竟然作罢,只继续和对面已经鲜血淋漓的人过招。
南澜捏碎手中叶子,人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只好交给西棘来处理了。
“我……我与你有什么仇怨!额……噗——”
一大口血喷了出来,溅在姑娘的衣袖,她收回手,看着地上武功尽失,气息奄奄的人,一动不动的立着。
“哗啦!”
南澜一个没防备,被西棘拉着跳下屋顶,正和满地血来个紧密接触,和那姑娘对上眼神。
眨眼功夫,南澜左右手接满了八九个暗器,“好身手!”
她不得不夸赞。
这姑娘身量很小,像是个没长成的少年人,不曾想这一手暗器已经用的出神入化。
要是赶早几十年,南澜也想把人收进女子军,必是个好手。
姑娘歪了歪头,皱眉看着她们。
西棘一抬手,“打扰了,我们来找你借一样东西。”
姑娘垂下眼睛,片刻后摇头。
“这样东西你一定有,”西棘不慌不忙,掏出一样东西。
姑娘看着对面从天而降的两个怪人莫名掏出来一根木笔,并不明白他们的用意。
“我们想借你的善心一用,只要你握住这笔即可。”
【善?】
她看着面前两个人,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声有了声音。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神仙鬼怪,但这种东西,我身上应当没有了。】
“这笔不会出错,它指引的是你,你就一定有它要的东西。”西棘仍旧举着那支笔。
【我叫燕子雨。】
姑娘突然心道。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么说,但她伸手接过了那支笔。
【要是我还真有,那这些无用的善意,就交给你们。】
最后一道颜色亮了起来。
那是一道漂亮的紫色。
南澜静静的看着,这支笔五彩斑斓,黄色是众围说书的欢乐,红色是死复见故的喜悦,蓝色是妖知人事的释然,绿色是鬼报全恩的满足。
如今这道紫色的善意又代表着,这个如今动手屠人满门的姑娘曾经怀着多少善意面对这世间?如今又因多大的愤恨而割舍?
笔送还回来,刀尖也片刻间划断仇人的喉咙。
燕子雨立着,听着血液滴答作响,外头落下细雨。
【听我说说话么?】
她问。
【我是个哑巴,没人听过我说话。】
于是西棘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你说吧。”她将那笔一捻,便消失不见了。
屋子里只有几把血淋淋的凳子,西棘却也不嫌弃,直接坐了下来。
南澜便也坐。
燕子雨松了手,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落地,她坐在地上。
【十三年前,这里下了一场雨,和今日一样。】
【我全家被杀了个干净。】
是为了家人报仇么?南澜想,隐忍埋伏十几年,终于大仇得报,应该觉得快意才对。
她去看西棘,去发现西棘似乎没在听,紧皱着眉头,捏着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屋里,没人杀我,江湖事江湖了,和孩子没关系。他们当时这么说。
我就在屋里站着,所有人都死掉了。】
她脸上麻木的平静。
【后来我知道,母亲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赤鞭”,父亲也是江湖人士,别人叫他“怂虎”。
她们被人杀掉,是因为在江湖上惹了人命,所以引来了报复。】
【所以我没怨过任何人,也没打算复仇。江湖事,江湖了。】
南澜点头,虽说不常为人接受,但是江湖人冤冤相报,需要有了结时,何况当时的燕子雨恐怕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我被人收养了,她对我很好,吃穿不愁,还教我功夫。】
南澜看到她眼里倏忽生出恨意,便知道症结恐怕在这里。
【我跟着她八年,叫她姨母,跟着她同吃同住,她是个很好的人,直到她叫我提剑杀了她,我才知道,她就是当初寻仇的人,就是她买了人报复,屠了我满门。】
不论听众是谁,恐怕都忍不住咋舌。
【她带我去过许多门派,了结别人的仇怨,或是一路被人追杀后隐匿起来,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
【哪怕后来我知道她是仇人,但我依然知道我很难不迷上她,她的强悍、温柔,我从没想过灭门的仇人会是这样一个人。】
【有天她知道了,是谁多嘴?总之她知道了……】
【她说和我比试,却故意失误。】
【我差点杀了她……】
南澜下意识去看西棘的表情,却发现这魔眉关皱的更紧,眼睛紧闭,牙齿紧咬,已然头上冒汗,是一副艰难维持的模样了。
“西棘!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