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朝廷特派的巡边使快马加鞭抵达朔宁洲,带着皇帝的严旨,全权负责彻查柳陆案及肃清整个朔宁官场。
此案震动朝野,皇帝震怒,下令所有边关重镇都要进行类似的彻底清查,一场席卷边关的吏治风暴由此掀起。
朔宁洲官场人人自危,那些曾经依附柳陆、甚至分赃的官员纷纷落马,百姓拍手称快。
天气正好,顾落难得安分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吃一口甜滋滋的甑糕,配上醇厚清甜的茯砖茶,实乃人生一大美事。
如果忽略抱着她腿不撒手的云岫就更好了。
云岫跪坐在她脚边抱着她小腿,脸埋在她膝盖,闷闷地说:“仙人,您其实早就知道真相了,对不对?在查出陆毅是‘凶手’的时候,您没有让我深究下去……是不是……是不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执着地查下去,揭露他们?”
其实有他们介入,戏班四人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得到封赏,但她就是过意不去。
如果不是有仙人为他们免责,换作其他冷漠的官员,她刨根究底找出的真相会给戏班四人带来灭顶之灾。
顾落一抻脖子把甑糕咽下去,又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才道:“云岫,你查案,凭的是证据和你的本心。你做得很好。至于结果……世间事,并非只有律法条文一种评判。你只需问心无愧,从心而行。”
“从心而行……” 云岫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顾落递给自己的杯中清澈的茶汤,心中的郁结似乎被那温热的雾气冲淡了些许。
“我明白了,仙人。”
“叩叩”
有人敲门,云岫站起来锤了锤腿去开门。
门外站着戏班四人,进入院子后,棠梨当即郑重一礼:“多谢云岫大人,若非大人明察秋毫,柳陆二人的滔天罪孽,或许仍被掩盖在官官相护的污泥之下。苏泠姐的冤屈,也难见天日。大人的执着,才真正撕开了这朔宁洲的黑幕。”
温玉也对在椅子上探头的顾落拱手道:“更要拜谢玉岩大人。大人一言,如拨云见日,不仅救我等性命,更还了我们,还了苏泠姐一个迟来的公道。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石罡不善言辞,只能跟着深深鞠躬。
阿嬉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气质,塞给云岫一个小布包:“云大人,一点心意,别嫌弃。你是个好捕快,以后……多抓坏官!”
布包里是几块拳头大小的彩石,石身缠赤红、鹅黄、乳白、墨黑杂纹,天然形成山水鸟兽纹样,极其炫目。
云岫认出这是庞公玉,一种非常稀有的矿石,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搞来的。
她下意识想婉拒,但看着四人真挚的眼神,心中一暖,郑重收下。
“份内之责,不必挂怀。况且真正揭开朔宁黑幕的是你们,也是英勇牺牲的苏泠。”
提起苏泠,几人神色黯淡一瞬,又笑起来:“苏泠姐还在的话,这时候又要鞭策我们唱一曲《穆桂英大破天门·凯旋贺功》庆贺了。”
“现在唱也来得及。”顾落却抬眉笑道,“唱一曲吧,苏泠在大蒙营帐前唱的那支。”
四人闻言一愣,神色肃穆。
于是就在院中空地上,无需锣鼓丝竹,棠梨清了清嗓子,温玉为她配腔,石罡和阿嬉击掌为节。棠梨开腔,唱的正是那曲悲壮绝伦的《金沙滩·两狼山》。
“大郎替主龙楼丧,二郎乱箭葬荒丘——”
天高气爽,鸿雁凌空。
——
尘埃落定后,使团也休整完毕,补充了给养,将马匹换成骆驼,再次踏上西行的征程。
出了朔宁洲的边关隘口,便算是真正离开大梁疆域,踏入了广袤的西域前哨。
天地辽阔苍茫,入眼是无垠的赭黄色戈壁,远方是连绵起伏、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的沙丘,更远处则是顶着皑皑白雪、沉默矗立的雄伟山脉。
一路行来并非全然太平,混乱与危险如同荒漠中的暗影,始终若即若离。
小股的流寇、窥伺的野狼群、以及因资源匮乏而滋生的劫掠者,时有试探。
然而,使团规模庞大,装备精良,更有数百名大梁禁军精锐护卫,旌旗招展,刀甲鲜明,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
寻常的不法之徒远远望见这阵仗,便已胆寒,大多选择隐匿或退避,不敢轻易招惹。
再加上使团中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员与熟谙西域风物的向导,一路与途径的大小部族、绿洲城镇周旋打点,将可能出现的摩擦消弭于无形。
不过这一切麻烦都和顾落无关,她舒服地窝在那辆宽敞如同移动精舍的马车里,吃吃、喝喝、修修练,没劲儿了就下车蹦哒几下。
每个城镇都有自己的特色,所以使团每经过一处都会多停留数日,让顾落逛个开心。
看着使团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愈发肯定自己当初决定的明智。
时光在车轮的滚动与驼铃的悠扬中流逝。数月跋涉,风尘仆仆,使团终于接近了西域重镇,丝路明珠——敦煌。
这一日,队伍在一片广袤的砾石荒地上扎营过夜。此地虽荒凉,却是历代使团商队西出阳关后一个重要的补给节点,有一处不大的泉眼提供着珍贵的淡水,旁边还有几块巨大的风蚀岩山石,形成天然的避风屏障。
夜幕降临,篝火在营地中央熊熊燃起,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围坐众人的脸庞。
云岫没有休息,她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火光兴致勃勃地打磨阿嬉送的彩石。拳头大的彩石被打磨成了圆圆的小颗粒,再镶到顾落的衣带上,嵌进翡昭的发冠里。
陈令仪坐在她旁边,望着头顶深邃无垠的夜空。
戈壁的星空纯净得令人窒息,银河宛如一条由亿万钻石铺就的光带横贯天际,繁星璀璨低垂,仿佛伸手可及,又清晰地倒映在不远处那泓由泉水形成的小小湖泊中,水天相接,星辉共影,美得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