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
恍惚之中,克拉克觉得自己回到了那片广阔的农场,回到了那座堪萨斯的屋子。
乔纳森和玛莎,他的养父母,好像正坐在餐桌旁同他聊着天。他听不清内容,不停变动的口型和担忧的表情,大约又是在担忧自己在另一重身份中遇到的危险,无非又是哪里的□□制造的一场袭击。
克拉克想说自己其实没有什么事。可话到嘴边,仿佛被一层玻璃隔绝在另一头,语调音节都朦胧得要命。
克拉克想要用肢体行动宽慰他们的担忧,可双手双脚却像是灌注了水泥,沉得动不起来。
他徒劳地旁观两位已经头发花白的老人互相搂着彼此,用哀伤的表情望向自己。像是发觉了什么异样,玛莎低头哭泣,乔纳森掩面叹息。
紧接着,两位老人又同时抬起头来。他们的脸部如同泥沼一般溶解化开,又被某个不存在的雕塑家塑造成了另外两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同样是一男一女的两张脸,可脸上满是焦急。他们就像商店里的塑料人偶,摆动着僵硬的腿部来到克拉克的身边,双手紧紧地扣住克拉克的胳膊。
他们的嘴里又开始说些什么,口型动得更加激烈频繁,可克拉克依旧听不见。克拉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的嘴巴越张越大,关节都松解开,脸部连带着颈部的肌肉都融化耷拉到地上。
然后越凑越近,越来越近——
……克拉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求求你了,克拉克,求求你给我一点回应吧。”
是科莱的声音。
就在克拉克的耳边。
可那样痛苦的、忧愁的、恳求的声音,与科莱是极其不相配的。
科莱呼唤自己名字时的语调,要么是愤怒的、咬牙切齿的,要么是调侃的、轻快的。起码在克拉克的心中应该是这样的。
克拉克努力撑开眼皮。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做出这个动作,因为他眼睛里看见的景象都是模糊的。
太滑稽了,他心想,自己带了那么久的眼镜,这下真的变成高度近视了吗?
克拉克肯定是无法知晓自己此刻的样貌,可蹲守在他身旁的科莱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蓝色的眼瞳已经无法被看见,转而有一层浑浊的白膜覆盖在上面。而克拉克的脖颈两侧分别长出了三道斜着的细裂口,随着身体的呼吸而有序地翕动。
科莱用布头沾了些水涂在克拉克嘴唇上,干到发白的皮肤仅仅维持片刻的湿润,又很快龟裂。
无用的努力,不过多少还是能缓解一些克拉克的干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克拉克发出的声音比破漏的风箱还要嘶哑,在说话的同时两侧的腮裂也随着一张一合地鼓动。
平复了好一会,科莱才能说出话来:“晚上九点。”
也不知道克拉克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他闭着眼睛继续躺在那,许久才吐出一口气。对此刻的他来说,待在陆地上、船舱内就是一种酷刑,每一次经由呼吸道的吸气吐气更是一种折磨。
“是不是我的变异程度又恶化了。”
克拉克问道,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肯定,没有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
“我现在看起来……很可怕吗?是不是更像鱼了?”
“别想那么多,克拉克。”科莱不忍地说出自己视角所见的真相,“你看上去还是十分帅气的模样。鱼可不会拥有这样乌黑的头发,还有这样一幅迷人的长相。”
克拉克被逗笑了。
可身体内部传来的极度脱水后的火辣辣的疼痛令他猛然蜷缩起来,笑声经由喉咙发出来却变成了呼痛的呻吟。
“谢谢你,科莱。”
克拉克觉得自己快要接近那个终结的时间,他的思想慢慢回归于混沌,所有的话语只能依靠本能去挤压出来。
“迎接死亡的时候,还能有人陪着我,真好。”
昏暗又安静的舱室中,只能听到克拉克残破的喘息,以及,科莱断断续续的啜泣。
“别哭,科莱,每个人都有其生命的终途。”
克拉克的手在木底板上摸索着,直至触碰到那个正在微微颤抖的身体,“接下来,我没办法陪你去找到回去的路了。”
抽泣的声音更大了。
“克拉克,你会好的。”
带着重重的鼻音,科莱的说着似乎毫无根据的保证。可越说,从他眼角涌出的泪水就越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段时间我别无选择,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真的好可怕。”
科莱害怕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害怕自己坚持不下去,又害怕自己会后悔,可最害怕的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可事情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科莱很清楚,一切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克拉克不止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痛,连最里面的心脏也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试图安慰哭声的来源,张了张嘴,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克拉克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克拉克。”
身旁,令人心碎的哭声突然被咽了回去,可能是哭累了,也可能是高度悲伤之后的情绪抽离出来,科莱的语气竟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到有一丝诡异。
“你想念你的父母吗?他们一定是很好的人,他们一定会你而骄傲。克拉克,你已经坚持的很久了。”
克拉克仿若置身于深海之中,海水模糊了对方的声音,什么都听不真切。可即便只能听见零星的几个词,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点了点头。
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真的够长了。
意识弥留之际,克拉克蒙昧的思绪只剩下这么一个模糊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