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卓溢过来时,季钊还缩在角落里,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没用的东西。”
他看着不成器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就交代这么一点事情都干不好,还指望他能让恒蓝起死回生,简直可笑。
就不该把最后希望压在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身上。
季卓溢在季钊旁边坐下,不善的目光游走在沈白叙姣好的脸蛋上,水珠浸透过的明眸里,没有丝毫笑意。
“小沈啊,叔叔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沈白叙淡定地看着他,“季钊什么都说了,叔叔还有必要继续隐瞒吗?”
季卓溢呵呵一笑。
“他说的不一定都对。”
“如果真是我做的,我又何必把你放在身边养这么大,等着你反咬我一口吗?”
说的是有点道理,沈白叙差点都信了。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先让季钊说出事情逼他生气,击溃防线。再由暗暗操纵一切的人出面,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好彻底拿捏他。
这法子放在原主身上奏效,可沈白叙就是沈白叙,不是任何人。
“季钊是你亲儿子,你又何必这么逼他,大可以直接冲我来。”
季卓溢眼珠转了转,余光扫过季钊外套兜里亮着红光的监听器。
忽然严肃:“就是亲儿子才要这么做,不然他永远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就不怕真把他逼疯了,将来没人继承恒……”沈白叙一顿,“差点忘了,恒蓝很快就不再是恒蓝了。”
公司面临危机,人人都以为季卓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想尽办法抢救。
可真相往往出乎意料。
季卓溢看上去对恒蓝并不关心,否则也不会抽空来一趟阑城,坐在咖啡店里和沈白叙聊一些没有意义的话题。
或许如今的恒蓝只是个空壳子,季卓溢才不在乎。
“你利用季钊想试探我,现在目的达到了,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季卓溢看着眼前的青年,令人不安的陌生感再次袭来。
“你变了很多。”
变得简直不像沈白叙。
可沈白叙却说:“我一直都是这样,是你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任何事情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恐怕你连自己亲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楚,更别提其他人。”
说着,季卓溢下意识看了眼季钊。
季钊像只鹌鹑死死窝在角落。
看着是有点奇怪。
往日季钊做错事时,他也会狠狠教训季钊,季钊以往会怕他,但不至于畏惧成这个样子。
他只不过是给季钊看了点东西,说了一些教导的话,才跟沈白叙聊了几句,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搞不清楚了。
“你给我起来!”
季钊吓得一抖,扭头透过臂弯看着季卓溢。
那是他亲爸。
“爸!”季钊委屈地撇了撇嘴,恨不得哭出来,“爸!我真的做不到,你别逼我了!”
季卓溢抬手扇了季钊一巴掌,怒斥道:“混账东西!”
知道求自己的父亲没用,季钊只好把希望放在沈白叙身上,渴求地望着对方,试图寻找一些安全感。
然而没用。
沈白叙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叔叔,有些东西,藏得即使再深,在某一天也会被人挖掘出来。”
“你凭什么这么说。”
季卓溢做事向来谨慎,给沈白叙u盘都是他的一步棋,就是想看看可怜的小家伙看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之后,会怎么办。
而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知道。
只是季卓溢没算到,眼前这个沈白叙,看了视频后还能淡定的生活。
即使坐在对面与他交谈,也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二十岁青年。
他的淡漠沉着,都让季卓溢感到后怕。
沈白叙点了点手机屏幕。
这是他从别墅带出来的属于原主的手机。
私密相册里,不光有自己被凌辱的证据,还有季卓溢不敢让别人发现的肮脏过往。
他提前在电脑里存了备份,然后将手机里存储的内容展示给季卓溢看。
季卓溢仅仅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
“季钊呢,不来看看吗?”
画面中,一个女人站在楼梯上,手边放着行李箱,居高临下望着底下的男人。
熟悉的声音蓦然响起,传进了季钊的耳朵里。
久违的亲切感瞬间将他包裹。
“离婚,季钊跟我。”
“你疯了!”
“我看疯的是你!季卓溢,你真让我恶心,你不配为人,你就是个畜生!”
“我没让你净身出户都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季钊的抚养权我绝不让步!”
“蓝晚娴!你少跟我提离婚这两个字!别忘了当初是你求着我要我娶你,现在出事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想得美!”
“出事?你说的倒是轻巧,这是谋杀!”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为了利益不惜一切代价,那可是几十条人命,你怎么会这么恶毒!你简直就是魔鬼!”
噔噔噔——
季卓溢冲上去,用力打了女人一巴掌,抓着她的头发撕扯道:“蓝晚娴,别忘了是谁在恒蓝没落的时候把它挽救起来的!”
“没忘,恒蓝给你,我要带我儿子走!”
“你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你是恒蓝的法人,恒蓝出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啊——”
忽的一声尖叫,一个重物顺着楼梯急速滚落。
男人站在上面,蔑视着躺在地上鲜血直流的女人。
“但是法人出事,不就能解决问题了吗?”
视频到这里便结束了。
手机平放在桌上,即使没有看清全部画面,季钊光听声音也知道,那是他日思夜想的母亲。
母亲没有抛弃他,还一心想要带他走。
这个视频给了季钊当头一棒,敲碎了他对父亲最后的滤镜。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身边衣冠楚楚的男人:“这是真的吗?”
“你把她推下去了?”
“季钊,那是个意外!你母亲如果不跟我动手,我也不会失手把她推下去。”
“那之后呢?”季钊神情有些呆滞,“你送她去医院了吗?”
季卓溢低着头,沉默不语。
季钊想过无数种母亲离开的原因,独独没有想到母亲是被身边最亲的人害死的。
“你真是……”
“是什么?魔鬼,畜生?你也想和你母亲一样逼我是不是!”
直至这一刻,季钊仿佛才看清父亲的真实的模样。
以前总觉得他和父亲之间隔着一道模糊的屏障,看不真切,时有时无的安全感怎么也抓不着。
当屏障撤去之后,背后并非一张慈眉善目的父亲该有的脸面,而是宛如地狱罗刹的狰狞面孔。
季钊认清了父亲,也认清了他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卓溢看了看四周,好在午后咖啡店人不算多,也没人关注这边的动静,都是买了东西就匆匆离开。
但还是遏制不住季卓溢的暴怒:“喊什么,这样跟你老子说话觉得脸上很光荣是吗?”
“你到底是觉得我冲你喊不尊重你丢人了,还是怕你干的那点脏事被所有人知道?”
“混账,你给我闭嘴!”
季卓溢拍案而起,连桌子都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姜问探出脑袋朝这边看了眼,又想起沈白叙的警告,立马缩了回去,不敢干涉。
而沈白叙,就定定坐在沙发上,把玩着手机,听对面的父子二人争论不休。
对于一个极度好面子的人来说,他绝对不允许有人在公共场合对着自己大吼大叫、指手画脚。
尤其是自己的儿子,竟然还指责他的过错。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季卓溢忽然压下怒火,以一种被逼无奈的父亲形象看着季钊,“要不是为了你,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没有我,你能成为今天的大少爷吗?!”
“我宁愿我什么都不是!”
季钊眼角沁出泪水,指尖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
“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做一个杀人犯的儿子。”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咖啡店,眼里的光也黯淡下去。
儿子与老子反目成仇,是任何家长都不希望看到的局面,季卓溢瘫坐下去,瞬间老了十岁似的。
“小沈啊,叔叔对不起你可季钊,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吧。”
“你父亲……我会补偿你。”
“拿命补偿吗?”
……
“他真这么说?”
“嗯,我还能骗你?”
“没有,只是觉得这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季星揽面前放着一桶泡面,边吃边说,“季钊也怪怪的。”
沈白叙简单擦了头发上的水珠就回到卧室,坐在椅子上,买了个支架过来把手机放到上面,然后继续擦头发。
不光季星揽觉得古怪,在咖啡店里听父子两人争执,他就已经起疑心了。
父子两人各方面的言行都透着异常,这根本不像是两个自大到不知天高地厚、唯我独尊的人能做出的举动、说出的话。
但沈白叙现在不想去思考他们两个人的事,转移话题道:“怎么吃泡面?”
“饿了,晚上没吃饱。”
“我跟方策忘记提前订餐了,去了以后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又不想吃食堂剩下的菜,就买了面包。”
沈白叙看着屏幕里大口大口吃泡面的青年:“慢点吃,本来就不容易消化。”
“没事哥,我一会运动运动,晚点睡。”
“下周有一次全市统考,听说题很难。”
“哦?你也会觉得难吗?”沈白叙笑着说。
季星揽也跟着笑笑:“不知道呢!”
“考第一会有奖励吗?”
有了上次的甜头,这次季星揽主动讨要奖励。倒也不需要多么昂贵的礼物,只希望能在他哥身上得到点什么。
这样就够了。
就比如上次,他讨要了一次看电影的机会。
虽然还没来得及实现,但季星揽从不催促,他觉得时间还很多,不管哪一天只要能实现就行。
现在,他想再要一个比看电影更进一步的奖励。
沈白叙揉了揉头发,凑近屏幕:“星崽想要什么只管要,就算你不说,奖励我也会给你。”
“要这一个就够了。”
“好吧,那你说说,想要什么?”
季星揽又打起了哑谜:“到时候哥就知道了。”
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第一呢,毕竟全市比他优秀的人有很多。
“哥,不吹头发吗?”
屋里开着空调,温度挺高,吹不吹头发都行。
沈白叙不想吹也只是因为想多跟季星揽聊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