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心里那把算盘清清楚楚:她说的话,王氏听懂了。
表面是夸燕窝好——一个十三岁小姑娘该说的话。
中层是算账——一碗燕窝二钱半,一两够炖七八次,一个月顶多三两。五两太多了。
底层是警告——我懂市价。我懂品级。我懂算术。你刚才说的那个数目不对。
三句话,三层意思。
王氏沉默了五个呼吸的时间。在这五个呼吸里,窗外桂花的香气从门缝飘进来,沈清瑶碗里的燕窝粥已经凉了。
然后王氏又笑了。
"你倒是懂得多。"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在扬州的时候跟药材铺子的人学的?"
"嗯。"
"那你还学了什么?"王氏把茶盏放下,"会算账吗?"
来了。
"不会。加减法会一点——我爹教的。乘除不会。"
"那怎么能算出来一两燕窝炖七八次?"王氏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尖写下来的。
沈清瑶抬起眼睛。
"帮药铺掌柜的搬过几次东西,记住了。一两燕窝分成八份,每份刚好是一次的量——别人分好的。"
王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清瑶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坐在绣墩上,后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清澈,像一个被大人问到功课的小姑娘——不好不坏,不多不少。
"你比你爹聪明。"王氏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说得很慢。说完之后王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九月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多宝格上那只青花瓷瓶的流苏。
"府里规矩多,你慢慢学。"王氏背对着她说,"不懂的来问我就是。厨房那边——你想去就去。只是别总往库房那边跑。老孙头年纪大了,经不住人问东问西。"
沈清瑶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握紧。
她知道我去过库房了。
孙伯不说,但她还是知道了。这个府里的消息传到东院,比风还快。
"大伯娘放心。"沈清瑶站起来,"我往后就在西院待着看看书。二伯说西院外头有个旧账房——"
"那个旧账房。"王氏打断了她。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和进府那天一样温和。但沈清瑶注意到她眼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你二伯跟你说那个地方了?"
"是。"
"那是几十年前府里管旧账的地方,早就没人用了。里面灰大。"
"那——"
"你想去就去。"王氏走回来,在沈清瑶对面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反正也闲着。只是那里面的东西别乱翻。旧书旧账的,都是府里以前的东西,说重要不重要,说不重要——"她把茶盏放在案几上,"也有些说不清。"
沈清瑶垂下眼。"大伯娘放心。我不乱翻。"
王氏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你锦盒里那对耳坠——怎么没见你戴?"
"舍不得戴。太贵重了。"沈清瑶答得很快。
这句话她说得诚恳极了。但其实她没说的是——她知道锦盒的衬底被换过,盒底刻着"周"字。那对耳坠不是给她的,是有人退回来的。
王氏笑了一下。这一笑和之前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笑,也不是试探的笑,是一种"我知道你聪明,你继续聪明"的笑。
"阿瑶。"王氏站起来,"既然喜欢算数,改日让陈嬷嬷教教你。陈嬷嬷以前是府里的老账房,管了二十年账。虽然现在不在府里做了,但人还在京城。"
沈清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陈嬷嬷。
前世那个被王氏排挤出府的老账房。她手里有八年前王氏第一次大规模做假账的原始记录。
沈清瑶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多谢大伯娘。"
她从东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桂花树的头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
周嬷嬷送她到月洞门口。沈清瑶自己走完剩下的路。穿过第二道月洞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东院。
那扇门已经关了。窗纸后面隐约能看见王氏坐着的身影,没有动。
沈清瑶转回头,继续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结实。
回西跨院的路上,她把这场对弈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她露了三个信息:懂市价,识货,会算。
也获得了三个:王氏不知燕窝具体价格——张嬷嬷说多少她就记多少;库房的事王氏已经知道了——在这个府里,没有秘密;陈嬷嬷——王氏主动提她,不是好心,是在告诉沈清瑶,这个府里所有的人,最后都在王氏手心里。被排挤掉的老人也一样。
但对沈清瑶来说,这是意外收获。前世她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陈嬷嬷,这一世王氏亲自送了路引。
沈清瑶推开西跨院的房门。
阿蕊在屋里急得转圈,一见她回来就扑上来问怎么样。沈清瑶说没事,喝了碗粥。
"燕窝粥。"沈清瑶坐在床沿上,把鞋子蹬掉,"加了冰糖,甜得很。"
她靠在床柱上闭起眼睛。
张嬷嬷报五两花三两,中间二两差价有两层可能:张嬷嬷自己吞了,或者替王氏在账上制造盈余。翻回炭的事,公中那三筐银霜炭同理。王氏在府库里挖了一个看不见的池子,每年蓄水。
没有人知道那个池子有多大。因为没人看见账本。
沈清瑶睁开眼睛。窗外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被风吹得晃。
她需要去那个旧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