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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田庄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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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在庄院西角,新修过,梁是去年换的木头上还有没散尽的松脂味,仓里堆着去年冬收的麦子。堆得齐整,沈清瑶在粮仓里走了小半圈,停在一个角落,角落里有一把扫帚。扫帚旁边是几粒掉在地上的麦子,她弯腰捡了一粒饱满,不是瘪粒,说明去年的收成不差。亩产不会只有二石一斗,二石一斗的麦子瘪粒的比例至少占一成,这粒麦子不是。

磨坊在粮仓南边。磨盘是用了七八年的石头边缘的磨损程度跟账上记载的使用年份对得上。但磨盘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嘉靖四十一年制”。嘉靖四十一年距今快八十年了。这块磨盘是古董。但账上写的是“新置磨盘一具,银七两”。新置的磨盘在哪没看见。

然后是田。

田在庄院外面,一百二十亩,分成四块,她站在第一块田的田埂上。麦子长得齐整,行距匀,没有缺苗,没有黄叶。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田土,捻了一下,土是湿的。黏性足,搓成一条细条不会断。这不是旱田的沙质土,是蓄水田的黏壤,蓄水田的亩产在京师一带至少三石起步。账上记的是二石一斗,少了一石,这一石不是自然灾害,不是天时不好,是有人在账本上把产量挪走了。

“鲁庄头,这块地亩产多少?”

“账上写着二石一斗”

“我问的是实际”她站起来。把指尖的泥土拍掉。“并非问你账上写的,而是问你每年从这块地里真的收了多少?”

鲁庄头没说话,他看着她,又低头看自己的布鞋,布鞋的前掌磨得很薄快透了。一双穿了不知多少年的鞋,他没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清瑶没有追问,她去了第二块地,第三块地,第四块地。每一块地的情况差不多亩产比正常少了三成,按一百二十亩算每个季度少出约三十六石粮。三十六石,按京师粮价折银将近三百两,一年三百两,张福来在沈府干了八年。光是田庄这一项他和鲁庄头一起吞下去的,至少两千四百两。

两千四百两,够买京城一套三进的宅子。

她站在第四块地的田埂上,往东看了一眼,东边有一座砖窑,烟囱很高。比周围的杨树高出一大截,烟囱口冒着青烟,一缕,很细。

张福来倒了,窑还在烧。

她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在田庄的账册里砖窑的开支记在“杂项”底下。每月薪柴和人工费合一两五钱。一两五钱只能雇一个短工烧三天。但这座窑的烟是持续不断的。不是三天,是每天都在烧。

回到庄院,鲁庄头还在门口站着,手里多了一把新锄头,锄头把子上的木杆没上油。是湿的新的,刚从木匠那里拿来的,沈清瑶的目光落在那把锄头上,心里又加了一笔。新农具,没有在账册里,属于额外支出,钱从哪来的不是月银。不是田庄的正当进项,是从那三百两里扣的。

“鲁庄头,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很久了”他没有说具体年份。

“张福来走了之后,窑谁管?”

“没谁管,就那么烧着?”

“就那么烧着”她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都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鲁庄头听懂了。他手里的锄头把子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鲁庄头,你挺好的,天冷多穿点”

他脸上的笑容卡住了,她不是在关心天冷,是在说一件短褐不够,你需要盖的东西太多。

回府的路上,骡车拐过那条窄路时她让老郑头停了一下,砖窑离路边大约两百步,窑口的砖堆成了三排。每堆码得整齐,青砖,正等着装车往外运,窑前站着一个人。背影,中等身材,穿了件深蓝短褐,不是鲁庄头,是另一个人她没见过。

“老郑头,那窑每天都烧吗?”

“每天烧,隔天发一车砖,走了半年了”

“砖发去哪?”

“城北,同利砖行”

同利砖行,她记下了。

骡车继续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麦田里的绿比早上来时浓了些不是长高了,是光线变了,斜着照把叶子的背面也照亮了一半。

沈清瑶靠在车壁上,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心里排了一遍,田庄亩产少了三成,磨盘是新置的但没看见新磨盘。新农具没记账,砖窑每天在烧但窑主已经走了,砖发到城北同利砖行,同利砖行是谁的。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张福来不是一个人在吃这口田庄,他上面还有人。他倒了他上面的线还在,砖窑继续烧,砖继续往外运,银继续往一个人的口袋里流。那个人不在西郊,在沈府。

骡车进了西城门,街道两边开始有灯笼亮起来,卖炊饼的收了摊,卖糖葫芦的还剩最后一串。清瑶买了那串糖葫芦给阿蕊,阿蕊今天跟柳姨娘盘绣线,盘了一天肯定累了。

回到三房。阿蕊果然在门廊上坐着。手里抱着一团乱了的绣线。头发上沾了一根丝红的。她看到清瑶的第一眼就说:“小姐,柳姨娘的绣线我盘了三个时辰,盘到一半发现少了一绺,最后那一绺在她自己的袖子里她忘了。”

“那你后来盘好了吗?”

“盘好了”阿蕊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太酸了。她挤了一下眼睛。但还是吃完了。

晚上,沈清瑶打开三栏账,在借贷页上写了三行字。

田庄亩产差年三百两,去向:待查。

砖窑日产砖发同利砖行,经手人:待查。

磨盘新置账实物与账不符,差额七两。

她又翻到第四栏暗棋页,在张福来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备注,田庄这条线没断,窑还在烧。同利砖行后面应该有人,这个人不是鲁庄头,不是张福来,是另一个名字,待定。

她搁下笔,窗外桂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晃,没有风,是月亮动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前世的王氏在沈府出事之前,把一笔很大的银子转到了西郊。说是修田庄,修了三个月,修的到底是什么没人查过,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大房的账。没人看田庄,前世的她没有机会去田庄,这一次她去了,田庄的账面上缺了三百两。砖窑的烟还在冒,同利砖行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账本里,这些线索散在各处像一粒一粒珠子,还没串起来。但珠子已经够了,够串一条线了。

吹灯,搁笔,明天她要去查同利砖行的底。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桂树,照着青石板,照着砖窑的方向烟囱在东边。夜里看不见烟,但沈清瑶知道那根烟囱还在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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