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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小庄掘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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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天阴着。

天没亮就出了城门,这次带了三个人,一个书吏,两个差役,差役扛着铁锹,铁锹是新磨的,刃口泛白,搁在肩上像扛了两片月亮。骡车往西走了十二里,在一条岔路口拐进小路,小路上长满了草,车辙很浅这条路至少两年没走过重车了。草有半人高,骡子走进去的时候草刮在车轮上,沙的,像在说什么,听不清。

陆景行坐在车上。手里拿着昨天从文书房调出来的马福的户籍册。翻到“未迁”两个字。红笔写的。是后来补的。他用手指摸了摸红笔的痕迹。墨已经干了。硬了。是两年前写的。两年。一个人在地底下埋了两年。一本账册在土里埋了两年。真相在黑暗里埋了两年。

小田庄在大田庄西边三里。更偏。更小。管着一百二十亩旱地。庄口有一棵老槐树。树皮开裂。裂口里长了一层青苔。树干上刻了字。是很久以前刻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但能看出来是一个“马”字。是老马刻的。他在这里管了十六年。在树上刻了自己的姓。像在标记什么。标记这块地是他的。这个人是这块地的。

树底下坐着一个人,不是庄头庄头两年前就没了,是个佃农,六十来岁,穿一件破棉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絮,絮是灰的,脏了,他的脸晒得黑,皱纹深,像田里的沟,沟里有土,土里有故事。他看见骡车过来,慢站起来,腰直得很慢,像一扇旧门往上推,推了半天才推开。

“老伯,我们是户部的”陆景行把腰牌亮了一下。不是亮给这人看是亮给这块地看。“来查小田庄的旧账,问个人”

“问谁?”

“马福,两年前的庄头,说是调去南边了”

老佃农把嘴抿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他转头看了一眼田埂那边,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风一吹晃成一片。

“老马没去过南边”

“你怎么知道?”

“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来找过我,在我屋里坐到鸡叫,他说他可能走不了,说完把一本东西用油布裹了,埋在了东边第三条田埂的界石下面。”

陆景行的呼吸停了一下,他自己没注意到,身后的书吏注意到了书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滴在纸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东西比我命要紧,如果两年后没有人来挖说明这事已经过去了,如果有人来挖说明终于有人问了。”

老佃农说完慢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就在那道埂子底下东边第三道,界石上有一棵野蒿,我天浇水浇了两年,他走之后我再没见过他,这棵蒿我替他养着当是他还在。”

两个差役把铁锹甩起来,第一锹下去,土很硬,是旱地的土。结了块,铁锹切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在敲一扇门,第二锹下去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是油布。油布在地下埋了两年,外面已经发黑,但里头包了三层,一层一层剥开,油布上有水渍,是地下的水汽渗进去的,但油布厚,水汽没渗透。里头是一本册子,纸是熟宣,在土里闷了两年没有烂老马在埋之前用桐油封过皮,桐油的味道还在。淡的,像松香。

陆景行蹲在田埂上,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草在他身边晃,他的膝盖跪在泥里,泥是湿的,沾在他的裤子上,他没管,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擦掉封面上的土,土掉了,露出下面的纸,纸发黄了,但字还在。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纸是熟宣,熟宣在土里埋了两年没有烂,桐油的味道还在,淡的,像松香,老马在埋之前用桐油封过皮。桐油是防潮的,老马知道这本册子会埋在土里,他知道会有人来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会来,所以他封了桐油,包了三层油布,埋在界石下面,浇了两年水的野蒿守着。

第一页是一行字“大宁永昌十二年,小田庄实收”。字很丑。歪扭。但每一笔都用力纸背上有印。老马不识字。但他会写数字。他用炭条写的。炭条粗。笔画重。像在刻。不是写字,是刻字。刻在纸上。刻进纸里。不让它消失。

翻到第二页,是收粮记录,春麦,秋谷,实收数量,每笔都有。

翻到中间。出现了另一个数字“压”。每一笔压了多少。压给了谁。最后一笔的旁边用细墨写了一个字“孙”。

再往后翻,是孙汝为私仓的出入记录,日期,数量,来源,去处,老马不识字但他会认数,会画记号。孙汝为的私仓有一道侧门,每次从这道门进的多少石他从远处点过,点的是麻袋,一袋半石,进了多少袋就算得出进了多少石,他记了整十四个月。

“这不是压粮账”陆景行说。声音很轻。“这是孙汝为私仓的完整出入记录”

书吏在一边抄,抄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大人这条,元月初九,入库八十石,注了一个字'陆'”

陆景行把册子接过来。看着那个字。元月。年节前后。八十石粮没有进官仓。进的是孙汝为的私仓。注了“陆”字不是陆景行,是陆家。陆家是谁。陆家是他自己家。

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没拍。

“收好,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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