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颠晃往回走。路上起风了。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往同一个方向倒。像在指路。指的方向是宁京。是户部。是那间堆满卷宗的公房。陆景行坐在车上。把油布包放在膝上。手指按着那本册子。按了很久。久到书吏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睡着。他在想那个“陆”字。
父亲从不跟他谈府里的各项进出。娘也只管内宅。陆家大房那边他从来不过问。但八十石粮不会自己走进私仓。有人经手。有人签字。有人分了利。那个“陆”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低头看册子,册子薄,只有十几页,但每一页都记着一批粮食的去向。每一批粮食都连着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连着一条线,线的这一头在小田庄,线的那一头在宁京。在户部,在朝堂上,在他自己家里。
车过丰义门的时候,守门的兵丁看了一眼他的腰牌,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有点多好像是认出他了。户部的查账官,查谁慌。
回到户部衙门。陆景行没有直接去公房。他先去了一趟文书房。站在户籍架的第三排。手指从一排黄册上划过去。划到“马福”。他停住了。永昌十二年。马福宁京西城外小田庄头。世代佃农。未迁。未迁两个字是用红笔写的不是原来的记录,是后来补上去的。有人查过了。查完之后加了一行批注“此人已不在原籍,疑逃”日期是两年前的九月。
两年前的九月正好是老马“调去南边”的第二个月。人没了。户籍上只记了“疑逃”两个字。两个字。一条命。一个人在户籍上消失了。只留下两个字。疑逃。逃了没有。逃到哪里。没有人问。没有人查。户籍上的人消失了。就像田埂上的草被割了。第二天又长出来。但割掉的那棵不在了。
沈府,大房偏厅。
周嬷从户部回来那天是初九,她在户部待了七天,回来的时候两手空围裙不在身上了,之前给问话官的那条围裙被留在了案卷室。作为证物,围裙上有油渍,有汗渍,有灶台上的灰。是她二十六年伺候王氏留下的痕迹,现在围裙留在了案卷室,跟那些账册放在一起,她的二十六年。变成了一件证物,她走进大房院子的时候,王氏正站在廊下喂鸟,一只画眉,笼子是紫竹编的,王氏往笼子里放了一条虫,画眉啄了两下,没吃。王氏的手指悬在笼子外边,没缩回来。
“大太”周嬷叫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大不小。
王氏没回头。
“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说了”
“什么不该说的也说了?”
“没有不该说的,只有该说不该说得看问的人问不问”
王氏把虫从笼子里拿出来,搁在栏杆上,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一下,眼睛跟着那条虫,王氏转过头看着周嬷,脸上没有表情。
“你说了马福”
“说了,户部问小库的旧粮账我总不能说不知道,旧粮单上有马福的签字,我只顺嘴说了一句老马两年前调去南边了。”
“你明知道户部的记录上没有他的调令”
“那是户部的事,不是我的事”
周嬷说完这句话就往里走了,她走过王氏身边的时候,王氏伸手挡了一下并非挡,而是抓住了周嬷的手腕,抓得不重。但手指捏在腕骨上,周嬷没有抽手,也没有看她。
“你伺候了我二十六年”王氏说。
“对”
“二十六年你都守住了”
“守了”
“现在为什么不守了?”
周嬷把手抽出来,不是甩,是轻拿开,然后她看了一眼王氏的脸,王氏比两个月前老了不少。不是长了皱纹那种老是眼神往里收了,像一盏灯把光往回拢,拢到最后只剩灯芯在烧,灯芯细了。光弱了,但还在烧,还没灭。
“因为有人在查”周嬷说。“不是户部是三房那个姑娘,她不是来沈府做小姐的,她是来算账的,她在帮人,帮了丫鬟帮姨娘,帮了姨娘帮二姑娘,她把陈嬷找回来了,把赵管事扭过来了。她查到了田庄查出了一千多石去向不明的粮食,大太,你可以拦我,可以拦张嬷,甚至可以拦老爷,但你拦不住她,她手里是算盘,眼睛在账本上。二十年了沈府从来没有一个人,坐下来,把一本烂账从头看到尾,她看了,她坐了,她算出来了。”
王氏没再说话,画眉终于把虫子吃了,鸟嘴啄在栏杆上啪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