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清瑶起得很早。
天刚亮,她就去了后门。
后门的门锁和昨天一样,铜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钥匙插进去留下的,正常。门缝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麻绳头,没有纸条,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她蹲下来,看了看门框底部,门框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缝里有泥。泥是干的,昨天的雨把泥泡软了,今天干了,干泥上没有脚印。没有人踩过。
周蘅昨天来看后门,但没有动。
清瑶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灰。
王氏在确认后门没有被发现,周蘅是来探路的,探完路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会回来。
她回到屋里,阿蕊端了早饭来,粥,咸菜。一个馒头。
“阿蕊,今天你去仓巷走一趟”
“做什么?”
“看看后门对面那条巷子,有没有生面孔?”
阿蕊点头。“小姐是怕周蘅”
“不是怕”清瑶说。“是看,她在看我们,我们也要看她”
阿蕊又点头,跑了。
清瑶喝了一口粥,粥凉了,咸菜咸了,馒头硬了。她把馒头掰开,泡在粥里,泡软了,吃了。
陆景行的回信昨天就到了,同乡,同年,二十年交情。
但清瑶想了一夜,觉得还不够。
同乡,同年,二十年交情,这些是表面。底下呢,有没有更深的比如银子上的来往,比如太仓的粮有没有流进陆家的铺子。
她没有再问,因为她还不确定该不该问,问多了陆景行会知道她在查什么,查账。查沈府,查陆家,查到曹世良头上。
陆景行在查曹世良,清瑶也在查曹世良,两条线碰巧交汇,但交汇不等于合并。他查他的案,清瑶查清瑶的账。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今晚有夜课,该教三栏账了。
清瑶重开了夜课。
夜课在柴房,还是那间柴房,还是那几张旧桌椅,但人不一样了。
上一次夜课是教丫鬟们学算盘。阿蕊、阿青、小桃。三个人。从“一上一”学起。阿青写出人生第一个完整数字的时候。清瑶记得那双眼睛。亮的。
这一次夜课,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陈嬷嬷,老人家坐在角落里,手里拨着那把用了四十年的旧算盘,珠子落下。啪啪啪,很脆,像在数日子,她回账房之后。每天都在对旧账,眼睛花了,但数字在她眼里比谁都清楚。
一个是周姨娘,她坐在陈嬷嬷旁边,手里拿着清瑶改良的三栏账本,一笔一划地抄。字写得慢,但清楚,她学会三栏账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走路低着头,现在肩打开了一寸。
还有小桃,三房的丫鬟,十一岁,第一次上夜课。坐得正正的,两手放膝盖,不敢动筷子,不敢动眼睛。像一尊小菩萨。
清瑶站在前面,面前是一块旧木板,木板上用炭条写了三个字。
“三栏账”
“今天教一样新东西”清瑶说。“三栏账,左边记收入,右边记支出,中间记差额。每天记一笔,月底对一次,对不上就说明有问题。”
阿蕊举手。“小姐,我连一上一还没学完呢?”
“一上一先放一放”清瑶说。“三栏账比算盘简单,会写字就行”
阿蕊放下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写字也不简单啊”
阿青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用炭条在地上写了一个“一”。递给阿蕊看。
阿蕊看了一眼。“这个我会”
阿青又写了“二”。阿蕊又会。阿青写了“三”。阿蕊还会。阿青写了“四”。阿蕊不会了。
“这个……”阿蕊歪着头看了半天。“是几”
阿青在地上画了四道竖杠。
“四!”阿蕊恍然大悟。“原来四就是四道杠”
清瑶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阿青教阿蕊,比她教得好多了。
“好了”清瑶说。“回到三栏账”
她在木板上画了三列。左边写“来”。右边写“去”。中间写“差”。
“比如,这个月厨房买菜花了三两银子,但菜市场的账上只记了二两,差额一两。这一两去了哪里?”
阿青的眼睛亮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木板前面。拿起炭条。在“差”那一列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贪”
清瑶看着那个字,阿青不会说话,但她什么都懂,炭条在她手里。比嘴巴更清楚。
“对”清瑶说。“差额就是贪的证据,来处和去处对不上中间一定有人动了手脚,动手脚的人不会把差额写在脸上,但差额会留在账上。账不会骗人。”
阿青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厨房”
清瑶点头。“你发现了什么?”
阿青回到座位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灰砖,灰砖上画满了数字,圈里实价。圈外报价,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每一条线都连着一个数字。每一个数字都连着一笔差额。
她把灰砖递给清瑶。
清瑶接过来,看了一遍。
灰砖上记的是这个月厨房的采买记录,每一笔都分了两行。上面一行是报价张嬷嬷报给账房的数,下面一行是实价阿青在灶台后面听到的数。
阿青记账的方式很特别,她不会写字,但她会画,实价用圈里画。报价用圈外画,数字用竖道,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鸡蛋:报价三十文一斤,实价二十文,差额十文。
青菜:报价十五文一斤,实价八文,差额七文。
猪肉:报价一百二十文一斤,实价八十文,差额四十文。
豆腐:报价八文一块,实价五文,差额三文。
酱油:报价四十文一斤,实价二十五文,差额十五文。
醋:报价二十文一斤,实价十二文,差额八文。
六样东西,每一笔都有差额,大的四十文,小的三文。加在一起每天多报七八十文,一个月就是二两多。
清瑶把灰砖放在桌上,看着阿青。
“这些你什么时候记的?”
阿青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