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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三栏夜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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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

五天,每天在灶台后面烧火,耳朵听着张嬷嬷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手里用炭条记下来。圈里实价,圈外报价,一天一天的,积了五天。

有些菜是菜贩子送到厨房来的,鸡蛋,青菜,豆腐。每天早上挑着担子来,张嬷嬷在灶台前面跟他们谈价,阿青在灶台后面烧火,中间隔了一堵墙。但声音听得见。

有些菜是张嬷嬷去东市买的,猪肉,酱油,醋。她自己去,带着刘安,去了报多少就是多少,阿青听不见。

所以阿青记的只是送货上门的那部分,去东市的那部分她记不了。

清瑶又看了一遍灰砖。每一笔都分了两行。上面一行是报价。下面一行是实价。阿青记得很细。连菜贩子说的“今天涨价了”都画了一个小圈意思是菜贩子在撒谎。实价没涨。

“阿青”清瑶说。“张嬷嬷知道你在记吗?”

阿青摇头,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灶台。

她的意思是她在灶台后面烧火,张嬷嬷在灶台前面跟菜贩子说话,中间隔了一堵墙,张嬷嬷看不见她。但她听得见张嬷嬷。

“好”清瑶说。“继续记,但不要让张嬷嬷发现”

阿青点头,眼睛亮亮的,像灶膛里的火。

清瑶把灰砖上的数字抄在账本上,一行一行的,每一笔都分了报价和实价,差额用红圈标出来。红圈一个一个的,像灶膛里的火星,一颗不起眼,十颗就能烧起来。

五天的差额,加在一起一两二钱银子。

一两二钱,五天,一个月就是七两二钱,一年就是八十六两。

八十六两银子,从厨房的菜钱里,一点一点漏出去,漏了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清瑶不知道。但陈嬷嬷知道,陈嬷嬷在沈府管了二十年的账,她一定见过这些数字。

清瑶合上账本。

“阿青”她说。“你做得很好”

阿青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灶膛里的火,灭了。但还有余温。

陈嬷嬷在角落里拨了一下算盘,啪,一颗珠子落下。

“阿瑶”陈嬷嬷说。“张嬷嬷被削权之后,采买权分给了赵管事,但张嬷嬷还在厨房,她还在报账。”

“我知道”清瑶说。

“你打算怎么办?”

清瑶看着木板上那三个字,来,去,差。

“不急”她说。“差额在这里,跑不掉,先攒着,等够了一起算”

陈嬷嬷没有再说话,算盘珠子又响了,啪啪啪,三下。像在数日子。

周姨娘坐在旁边,一直在抄,抄完了,抬头看清瑶。

“清瑶”她说。“我能不能把这个三栏账带回三房”

“可以”

“我想让柳姐姐也学”周姨娘说。“她的绣坊也需要记账”

清瑶点头。“柳姨娘的绣坊,用三栏账正好,左边记绣品卖出的钱,右边记丝线、布料的成本。中间记利润。”

周姨娘笑了。“那她就不用每次算账都掰手指头了,她掰手指头的样子我都替她着急。”

清瑶也笑了,周姨娘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道浅浅的纹路,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很浅,但看得见,这是清瑶第一次看见周姨娘笑得这么放松。

夜课散了,阿蕊收拾桌椅,阿青把灰砖揣回袖子里,陈嬷嬷拎着旧算盘往外走。周姨娘扶着小桃小姑娘第一次上夜课,腿坐麻了,站不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嬷嬷停了一下。

“阿瑶”她回头。“你爹的信昨天送出去了,车夫今早走的,明天能到。”

“嗯”清瑶说。“等回信”

“太仓的笔不好当”陈嬷嬷说。“你爹要是收到信他会听你的”

“他会听”清瑶说。“但他也要自己判断,我不能替他做所有决定,他在太仓,我在沈府。隔了大半天的路,他看见的我不一定看得见,我算出来的他不一定算得出来。”

陈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放心。

“你长大了”她说。和父亲说的一样的三个字。

然后她走了,周姨娘也走了,小桃跟在后面,阿蕊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点。

“小姐”阿蕊说。“你也早点睡”

“嗯”

阿蕊走了。

清瑶坐在柴房里,面前是那块旧木板,炭条写的三个字,来。去,差。

她拿起炭条。在“差”那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厨房差额:一两二钱/五天,八十六两/年,张嬷嬷。”

然后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太仓差额:待查,父亲的信在路上”

两个差额,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太仓,一个大。一个小,但本质一样,都是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

她把炭条放下,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柴房里只剩她一个人。灯芯在油碗里烧着,火苗很小,像一颗豆子,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火苗晃了一下,没灭。

她想起阿青画的那个圈,圈里一个字,贪。

贪,一个字,但这个字底下埋着多少人。

张嬷嬷贪厨房的菜钱,王氏贪沈府的公账,孙汝为贪太仓的官粮,曹世良贪整个宁京的官仓。

一层一层的,像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每一层都有人,每一层都有账。

但清瑶现在不急着剥,她要先攒够证据,差额在这里,灰砖在这里。阿青在这里,证据不会跑。

等攒够了一起算。

她又想起父亲,父亲在太仓,太仓的账比厨房大得多,六十万石粮食。四十八万两白银的流水,每一石都要过秤,每一石都要签收,每一石都有人经手。

父亲管的是那支笔,写什么就是什么,写对了是本分,写错了就是罪。

但如果父亲不写错呢。

如果父亲只写对的,只记真的,只抄实的,那太仓的差额就会暴露出来。

差额暴露了,贪的人就会害怕。

害怕的人会做什么。

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害怕的人,会犯错。

犯错就是证据。

黑暗中,她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三栏账教完了,阿青学完了,厨房就差一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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