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天没亮清瑶就起了。
坐在桌前,灯没点,借着窗外的天光,看着窗外的院子。树影很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今天有两条线要走。
一条往南,陈嬷嬷去太仓,给父亲传话,告诉父亲第三条路记但不交。写但不递,留但不说。
一条往东,阿蕊去柳记绣坊,把帕子给赵姨娘的伙计,帕子是赵姨娘定的。但帕子里面可能夹着东西,也可能没有,清瑶不知道,但她要试。
两条线,同时出发,一条接父亲,一条接明珠。
清瑶坐在桌前,把昨天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两头都是罪,爹选哪个?”
父亲的字写得很用力,纸上有墨渍,像写错了重写的,或者写了又涂掉的。
父亲在犹豫。
老实人犹豫的时候会反复写同一个字,写到纸烂了为止。
清瑶把信折好,夹在账本里。
她想了一下,想的不是父亲会不会听,而是陈嬷嬷到了太仓,父亲会怎么反应。
父亲是老实人,老实人听到真话会害怕,害怕会缩回去。
但陈嬷嬷不是一般人,她在沈府管了二十年的账,她知道怎么跟老实人说话,她知道老实人需要的不是勇气。是方法。
第三条路,就是方法。
记但不交,写但不递,留但不说。
这条路上没有勇气,只有算,算清楚了就不怕了,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算清楚了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了就不怕了。
卯时,阿蕊来了。
“小姐”阿蕊说。“我准备好了”
清瑶点头。“帕子呢?”
阿蕊从袖子里掏出两块帕子,藕荷色的,海棠花,柳姨娘绣的。
清瑶接过来,看了一下,帕子是赵姨娘定的,要送回去。但清瑶在帕子的角上用浆糊粘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陆家账房,旧契书,柜子最底层,还有什么?”
这是给明珠的。
明珠传出了嫁妆票根,但票根只是一张,柜子最底层不可能只有一张旧契书,一定还有别的。
清瑶想知道还有什么。
她把帕子还给阿蕊。“帕子角上有一张小纸条,不要让别人看见,给赵姨娘的伙计的时候告诉他,帕子要交给赵姨娘本人。不要经过别人的手。”
阿蕊点头。“好,纸条上写什么了?”
“问一句话”清瑶说。“你不用知道”
阿蕊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小姐不说的事,不该问。
“去吧,从后门出去,快去快回,不要停留”
阿蕊点头,跑了。
清瑶坐在桌前,等。
寅时末,天还没亮,赵管事来了。
“阿瑶”赵管事说。“车找好了,在正门外等着,陈嬷嬷准备好了”
清瑶站起来。“我去送她”
她走到正门,陈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旧布带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布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把旧算盘。
旧算盘,四十年了,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每一颗都被手指拨过上万次。
陈嬷嬷带着它不是为了算账,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坐车去太仓,给一个被围困的人传话,这件事不容易。
但陈嬷嬷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六十三岁的人。像她年轻的时候刚接手内账的时候,账册上任何一个对不上的数字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车是一辆运货的骡车,车夫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不认识,赵管事找的。
“陈嬷嬷”清瑶说。“路上小心,到了太仓不要进衙门,在门口等,等我爹出来。把话带到,然后回来。”
陈嬷嬷点头。“我知道”
“不要在太仓过夜”清瑶说。“当天去,当天回”
“好”陈嬷嬷说。
她上了车,车夫扬了下鞭子,骡子迈开步子,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声音越来越远。
清瑶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路上她一直在想。
陈嬷嬷六十三岁了,腿脚不好,坐骡车去太仓大半天的路,到了太仓还要等父亲出来。父亲住在库房隔壁,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
但陈嬷嬷是老人,老人有老人的好处,老人不会引起怀疑,一个老人家坐在太仓衙门门口。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年轻人就不行,年轻人坐在衙门门口会被盯,会被问,会被赶走。
清瑶选陈嬷嬷不只是因为她懂账,还因为她的年纪,六十三岁,是最好的伪装。
回到屋里,阿蕊还没有回来。
清瑶坐在桌前,等。
巳时,阿蕊回来了。
从后门进来的,脸上有汗,但眼睛亮亮的。
“小姐”阿蕊说。“帕子送到了”
“赵姨娘的伙计收了”
“收了”阿蕊说。“我在绣坊门口等了一会儿,伙计出来了,我把帕子给他,告诉他要交给赵姨娘本人。他说好,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