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那个卖针线的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阿蕊说。“我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头摆弄她的针线了。”
“她跟了吗?”
“没有”阿蕊说。“和小姐说的一样,她刚来,不认识人,我就是一个普通丫鬟。她没跟。”
清瑶点头。“你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她坐在哪个位置?”
“就在后门对面”阿蕊说。“和昨天一样,面前摆着簸箕,簸箕里放着针线,针线我没仔细看。但看起来都是旧的,不像新的。”
旧的,针线是旧的。
清瑶想了一下。
卖糖人的人,车上插着糖人,糖人是假的,不卖。
卖针线的人,簸箕里放着针线,针线是旧的,也不卖。
两个人,都是假的,都是王氏的人。
但卖糖人的是男人,卖针线的是老婆子。
王氏换了一个老婆子来,为什么。
因为老婆子比男人更不引人注意,一个老婆子坐在后门对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男人可能会被记住。
王氏在升级,从明显的到不明显的,从容易发现的到不容易发现的。
清瑶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六月十一,后门眼线升级,卖糖人(男)换成卖针线(老婆子),更隐蔽了。”
然后她放下笔。“你做得好,去歇着吧”
阿蕊点头,走了。
清瑶坐在桌前,等。
两条线,一条往南,一条往东,都出去了。
往南的那条陈嬷嬷去太仓,给父亲传话,告诉父亲第三条路,这条路能保住父亲的笔。也能保住父亲的人。
往东的那条阿蕊去绣坊。把帕子给赵姨娘的伙计。帕子角上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陆家账房,旧契书,柜子最底层,还有什么?”
这张纸条会到赵姨娘手里,赵姨娘会给明珠,明珠会回什么清瑶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明珠不会不回。
因为明珠需要清瑶,清瑶也需要明珠,这种合作虽然像两把刀背靠背立着,但刀也有不割人的时候。
不割人的时候刀可以切东西,切开那些打不开的账本,切开那些看不见的暗线。
午后,清瑶在账本上记了几行字。
“六月十一,两条线同时出发,往南:陈嬷嬷去太仓传话,往东:阿蕊送帕子给赵姨娘的伙计。帕子角上夹了纸条问陆家账房旧契书。”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等,等陈嬷嬷回来,等明珠的回信,等那两条线接上。”
然后她合上账本。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管了沈家二十三家铺面的账,整个扬州都知道沈家有个女账房,但她从来不知道这些账的背后,有一张多大的网。
她算了一辈子的账,算到最后一碗毒粥。
这一世她不只算账了,她算人。
算王氏,算陆守仁,算曹世良,算明珠。算赵姨娘,算陈嬷嬷,算阿蕊,算赵管事。算阿青,算柳姨娘,算周姨娘。
每个人都是一笔账,每笔账都连着别的账,连到最后就是一张网。
这张网比沈府大,比陆家大,比户部大。
但再大的网也是由一根一根的线织成的,一根一根的线也是由一个一个的结打成的。
清瑶要做的不是撕开网,是找到结,一个一个的结,找到了就能解开。
解开一个结网就松一点,松到最后网就散了。
她不需要撕,她只需要解。
解比撕慢,但解比撕稳。
撕会伤到自己,解不会。
清瑶不想伤到自己,她还有父亲要接,还有账要算,还有活要干。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又翻开了账本。
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字。
“六月十一,两条线出发,目标:解开这张网,方法:一个结一个结地解。”
她合上账本。
窗外,太阳偏西了,六月的天,长。但再长也有黑的时候。
她想起父亲,想起陈嬷嬷,想起明珠,想起阿蕊。想起赵管事,想起阿青,想起柳姨娘,想起周姨娘。
每个人都在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线。
线不一定要碰在一起,有时候平行也是一种力量。
两条线,一条往南,一条往东,各自走各自的路。但方向是一样的。
都是往真相的方向。
真相不会因为没人查就消失,真相只会在那里等着,等一个一个的结被解开,等一根一根的线被理清。
等清瑶。
账本合上,放在枕边。
两条线各走各的,终会交汇,交汇的时候真相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