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透了。
一堆人焦躁不安地等在这块平台,迄今为止,他们食物都是充足的,而未知环境带来的心理上的重压才是让他们烦躁的原因。
尤其是其中几个之前入阵没能解阵的还在昏迷,他们的同伴或许是第一次寻猎,心理承受能力不高,正在无助地啜泣。
心灵这么脆弱就不要来参加了!
——有个流匪忍不住了,他还没入阵,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本来就烦,这会还有人哭哭啼啼地触他霉头。
他随机捡了块石头,狠狠掷在那小孩脚边,吼道:“哭什么哭!死了爹还是死了娘!”
他骂得脏,那小年轻愣住了,一会才回喊:“你,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
流匪正愁没地撒气,看人还敢回怼他,当即站起身,准备找麻烦。
他身形高大威猛,手臂上肌肉成块,脸颊边还有道疤,眼底又是沾过血的狠戾,看得人心里发怵。
那小年轻牙齿都打颤了,想求饶,话也说不利索,一张脸惨白得紧。
周遭观望的一些人面露不忍,却都不想惹火烧身,千钧一发之际,宋明杭上前挡了一下:“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一看有人拦住自己,流匪有些意外,他狐疑地扫视了对方一番,没剑气,身上也没背剑,再看对方手里,没玉牌——在这里所有的剑修都被分到了玉牌,没分到的,只能是灵修师或是器修师。
他当即嗤笑:“哪里来的阿猫阿狗,敢拦爷爷我。”
看见有人出面挡了,众人一愣,再看挡的人不是剑修,愣上加愣。
众所周知,灵修师和器修师没有战斗力,在队伍中承担辅助一职,那流匪一看就不是善茬,居然敢正面硬刚。
真是活久见了。
宋明杭语气平淡:“嘴臭就自己拿根针把嘴缝上,省得熏到别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小年轻也是呆呆地张着嘴。
只有秦简,上前两步,和宋明杭并肩而站。
流匪一看,没有剑气、没有背剑、没有玉牌,合着也不是个剑修。
……现在灵修师器修师都这么猖狂了吗?
流匪只觉自己被看低了,手握住剑柄,正要给两人一个好看,身旁同伴按了一下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说道:“他同伴还在阵里,‘未解阵,不杀人’。”
“未解阵,不杀人”是寻猎的一个不成文规矩。
意为只要幻阵还没解开,就不要大动干戈闹出人命。
主要是考虑到别人去解阵,你在外头把人队友杀了,这阵要是不解,出来后,只要是不晕的,多少都得跟你干架拼命;这阵要是解了,那人出阵后都有玄剑加持了,也是不太能惹得起的。
“我管他呢。”流匪啐了一口,“这出来的哪个没昏,他同伴那半吊子能站着?惹了我,我就算把他们两个就地杀了又怎么样——”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所站的地面忽地传来了震动感。
一瞬间,万丈冽风拔地而起,似箭掠过万树,万树齐鸣。
如墨的天幕仿佛被无形的手撕开一道裂缝,金光洒落,铺在台中的法阵上。
而那法阵,不知何时,褪去了一点光芒。
“这是……”有人还在困惑。
另一些有经验的老手已然惊呼:“阵被解了!”
这是千珑幻阵啊!
竟然被解了!
虽是亲眼所见异状,仍有人不敢置信,直到两道人影出现在阵中。
两道人影,其中一道,怀中抱着把剑,只看剪影,便觉是松弛的、从容的;另一道,则是微微侧站,仿佛在看身边的人。
季峋踏出了阵,楚珩慢他半步。
他二人都出阵的一刹,方才的万千冽风汇做一箭,伴随金鹏长啸之音,冲向天际。
笼罩于此的黑雾亦是眨眼间散尽。
——阵真的被解了。
解阵的人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季峋刚出幻阵,就隐约听到什么杀不杀的,这本就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了。
真出阵一看,这还是对宋明杭秦简说的,顿时他眼神一下子彻底冷了。
他快步走到宋明杭身前,姿势由抱剑改为提剑,语调冰冷:“你要杀我朋友?”
他个子高,本身给人的压迫感就不低,眉眼那块又生得俊俏薄情,平日里多亏他常常带笑,给人的感觉才还算温和可亲。
这会一冷脸、一握剑,饶是手上沾血的流匪,也看得心头发颤。
短暂的恐惧感后,是被一个小白脸唬住了的恼怒,他觉得自己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
解了阵又怎么样?
解阵只需破除剑主执念即可,跟实力高低本质上没有关系,除非实力过于强大,强到高出剑主几档,可以无视剑主执念强行解阵——这严格意义上不叫解阵了,叫“破阵”。
破阵的架势和解阵又不相同,从方才的异象来看,这两人是解阵没跑了。
所以就算这人手握玄剑,也未必真比他强,这么想,流匪心里有了点底气,正待出手,余光又瞥到一个人站了过去。
也是剑客,背上有剑,看不出什么实力,不显山不露水的。
他们逃亡摸宝的,最怕这类人,指不定就碰上个钉子。
再三思量,他咬牙认了怂:“误会,是误会,我跟这位小兄弟赔不是了。”
他能屈能伸,说完就给宋明杭鞠了躬。
季峋转头看宋明杭,用眼神示意询问。
宋明杭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懒得管别人,下巴一抬,让人滚蛋。
等人滚后,季峋也准备撤了。
他得了玄剑,不少人虎视眈眈,此地不宜久留。
宋明杭秦简都不用他开口直接就跟上了,季峋顾及到楚珩是一个人,怕他遇到危险,准备把他也捎带上,邀请刚发出,连被拒绝后的劝说都想好了,没想到楚珩这次应得十分干脆。
四个人行了十几里路,拐了几个弯,甩掉了几波人,停在了一处山洞,有了喘息的机会。
一停下,宋明杭就拉着季峋上下看。
拉拉他的左手,再拉拉他的右手,随后拍拍他的肩,季峋乖乖配合,都快原地耍了一套广播体操。
没外伤,宋明杭的手抓住了季峋的手腕,精神力一点不客气地长驱直入。
这其实是个很冒失的举动,一般来讲,就算是同个队伍的灵修师和剑修,也不能在一句话不讲的情况下直接侵入精神境域。
在联盟律法上,这种行为甚至是侵权的、违法的、要坐牢的。
也就是季峋和宋明杭关系不一样了,是真能彼此托付性命的,便也不在意此类细节。
就像季峋也不会问宋明杭和秦简怎么和人正面交锋,他知道来到这里前,两个人都带满了法宝,心里也有度,不会冒失出手。
彼此信任,在他们这里是常态了,只是习惯性地会担忧对方。
所以哪怕宋明杭知道他有解阵的能力,也会担心他有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