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江离不会忘,堂而皇之穿在对方身上的,是自己六年前的衣服。
这一瞬的愣神并没有打乱这场戏的节奏,王梓萌终于演到自己练习百遍的段落,情感极其充沛地张开嘴:“爱人不说靓语,双眸——”“含情”俩字还没说出口,被人直接打断。
“名字?”坐在评委席中央的人指着左江离说道。
左江离内心鄙夷,我的名字你没在床上喊过?他不知道对方憋什么招,毕恭毕敬地鞠躬,“各位老师好,我叫左江离,是一名——”
一沓资料“啪”地甩在地上,都是选手的简历。他蹲身去捡,迎面又迎来一张——右上角贴着他的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正微笑着,双目清亮意气风发,怎么看都像是嘲笑经年之后的自己。
“节奏,台词,形体,神韵都一塌糊涂,很难看出你是一个专业的话剧演员。演技太烂,素人都比你强。”
他仰起头来,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浓墨重彩的脸,耳垂的粉钻在灯光下冒着熠熠火彩,主人的身份昭然若揭。那张好看的唇开开合合,吐出一连串尖锐刻薄的话,左江离其实并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只是盯着对方唇边的痣。
薄唇,狐狸眼,活脱脱一副薄情寡义像。
“我天,是晏导!”“咱这组主评委居然是晏神!”同组的选手反应过来连连惊呼,左江离低下头,将选手们的简历一张张理好,自己的那张垫在最底下,放回主评委面前的桌子上。
“抱歉。”他避开那道淬了毒的目光,“让您失望了。”
王梓萌和李泽阳站一边都吓呆了,左江离被批演技不如素人,好比实力断层的练习生被骂“你一定不会出道”,那f班还活吗?
左江离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掉了链子”。如果主评委是别人,绝对不会揪出这0.5s的错来,可惜,他偏偏碰上了那个人。
他演了四百多场《艳骨》,这部戏占据了他半数的舞台生涯,从台词到调度,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却因为一个人而分崩离析。
海选结束之后,他给王李二人打了一辆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
太阳早已落山,他躲在结了层灰的后门旁边,点了一支烟。什么鬼运气,为什么他总能碰见最不想见的人?他越想把那个人从脑海里赶出去,越禁不住去回忆晏卿慈的表情。
这算报复吗?当众嘲笑他,害得他抬不起头来,在他捡起一沓简历之后,不屑地将纸张扫到一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侮辱。
可对方又为什么要把他的简历单独拿出来?
“混蛋。”他狠狠抽一口烟,缓缓吐出,仰头望着被高楼大厦挤得小的可怜的天空,忽然,这片天空暗了下来,变成了他自己的脸,准确地说,是虹膜的倒影。
那是一双美杜莎的眼睛,漂亮,美到极致,却如蛇蝎。
是晏卿慈。他从对方的眼睛里捕捉到自己的神情:震惊,无措,还有一丝丝惊艳。晏卿慈有着恶劣的性格,可也长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这是无数人即使得不到回应也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根本原因,其次才是他的才华。
晏卿慈一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肩膀遮住一半月光,指腹随着他的目光缓慢游走,从眉骨到过分突出的颧骨,再到凹陷的脸颊,最后捏住左江离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望向自己。
那双眸子结了期年的冰,冷漠地凝视着他,如同一把精致冰冷的剔骨刀,要剖开他的皮囊窥探最隐秘的部分。而左江离却始终看不清楚那层冰层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对方鼻腔呼出的热气尽数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体被反复贯穿的记忆让他陷入僵直反应,只能任由掠食者肆意妄为。
晏卿慈的鼻腔嗤出一声冷笑:“你脸上有挺多故事啊。”
左江离:“?”
“你老了。”他补充道,“又老又丑。”
左江离有一瞬间的失语,不甘示弱地讥讽道:“那你有恋丑癖么?”
晏卿慈的目光落在他的腕上,他心虚地瞥了一眼空旷的手腕,用力挣脱晏卿慈的手。
被他钳住的地方很快发红,骨头缝里渗出密密麻麻的疼。他重重撞过晏卿慈的肩膀,挤开一条道往前走,擦肩而过之时,还不忘丢给对方一个不屑的眼神。
而晏卿慈从始至终都微笑着,好比逗弄自家宠物之前,先会期待它会做出什么反应。
紧接着,左江离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失去重心,难以控制地向地面扑去。地上到处都是砂砾石子,他要是脸着地可就无缘恒梦了。
在他即将砸到地面的前一刻,一条健硕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肢,蛮横、粗暴、不由分说地将他锢在怀中,形成无法挣脱的包围圈,杜绝一切能让他逃跑的可能。
左江离上半身的重量全部掌握在晏卿慈掌中,只能将双臂挡在胸前,企图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晏卿慈反倒逼近他,炽热的目光恨不得望穿眼底,无声地逼供他说出什么。
左江离迅速挪开视线,不可避免地被晏卿慈耳垂的粉钻吸引注意。
这颗钻石品相极佳,一定值不少钱,不然晏卿慈也不会戴这么多年。他开始盘算扯下耳钉就跑的可行性,还是算了,他根本打不过晏卿慈。
粉钻的主人对他的分神十分不满,左江离只觉得后背一痛,整个人被他抵在墙面,两脚全然腾空。
晏卿慈惩罚般紧紧扼住他的喉咙,用力到指尖泛白。本能的求生意识让左江离奋力挣扎起来,可他挣扎得越厉害,对方就越是用力。
大脑缺氧让他的心脏狂跳,陷入濒死的恐惧之中。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视野中,晏卿慈的额间爆开一条青筋,双眼中恨意翻涌。
“我说过,我最讨厌别人的香水味。”
在他快要窒息的前一刻,晏卿慈突然松手,来不及反应的他直接扑向地面,好在有双手做缓冲。他愤愤地抬起头,那双干净无匹的白鞋几乎是蹭着他的脸过去。
这货绝对是故意的!
左江离狼狈地爬起来,晏卿慈步子快,早就拉开老远的距离,他不可能追上。
“晏卿慈你个混蛋!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