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卿慈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日更为迅疾，猛地推开创排间的门，反手将门锁死。

左江离坐在地板上，正在给剧本圈划重点，神色极其认真，甚至晏卿慈都走到面前了还没发现。

“咳。”

左江离听到他的声音，迟钝地抬起头，眼睛在白炽灯下亮晶晶的。

“……什么事？”

晏卿慈恍然惊醒，不自在地别开眼神，“生气了？”

“有点。”左江离低下头继续看剧本，“高文杰排练很不配合，我礼貌提醒，他给我甩脸子。你那时候出去了应该不知道，我跟他吵了一架。结果他又说自己发烧了状态不好，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跟他道歉。”

有人给他发了条消息，他刚拿起手机，结果被晏卿慈大手一摁，截住动作。

“还有呢？”晏卿慈问。

“什么？”

“我没站在你那边，生气吗？”晏卿慈的表情格外认真，以为他真的生自己的气了。

左江离不觉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至于。”

如果晏卿慈无条件站在他那边，那才见鬼了。他们以前为了角色吵过无数次，有时他赢，有时他又被说服了。

晏卿慈习惯性地俯视众生，而左江离更习惯蹲下来平视角色，哀其哀，乐其乐。

如果把晏卿慈的创作惯性比作一张照片，你只会看到芸芸众生茫然无措地盯着镜头，等待命运降临。而在左江离那里，你会见到一双流泪的眼睛，一只皲裂的手，一个微笑，又或者是刺向你的一把刀。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不同，晏卿慈将这个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物都视为草芥，而左江离会关心一朵花会不会痛，一滴雨的寿命会有多长。

晏卿慈又问：“胃不舒服？”

“还好。”

创排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晏卿慈不由分说地拉起他，顺手拿上他的羽绒服。

“你等……”左江离没有说完，偌大的黑色羽绒服猛地盖了下来，连同他的视线也紧紧锁住。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敲门的人是谁，就这么被揽住肩膀向外走去。

晏卿慈冲刘书杭比了一个中指，嘴角扬起堪称嘲讽的笑。

“去死。”他无声地说。

狐狸是只坏狐狸，嘴上说给一万次机会，实际上连人都不让靠近。

左江离不理解：“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他将下巴搁在左江离头上，左江离不愿意脑袋被人压着，肘了他一下。

狐狸反而更热情地黏了过来，两人就这么推推搡搡地走了一路，直到左江离被闹烦了，狠狠剜他一眼。

狐狸笑意不减反增，不自禁在他的唇边偷了一个吻，尽管最后挨了一拳。

狐狸说：“想吃什么？给你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晏神居然会主动照顾人？晏卿慈今天实在是太过反常，先是关心他是不是生气，现在又揽着他走了一路，这货就不怕被人拍下来第二天上热搜？

“不要。”左江离说。

“为什么？”

“会被人发现。”

“你从暗道进来不就行了。”

左江离很想骂他，但忍住了。“不行就是不行。还有，没经过我的允许，你不许进我的房间。”

“怕我睡jian？”狐狸眯眼笑笑，“放心，不会让你发现的。”

左江离：“？”

这货最后还是推开被箱子挡住的暗门，极为得意地登堂入室。

屋里灭了灯，左江离卧在沙发上休息，呼吸很轻，好似一座大理石雕塑，冷冷月光落在他的身上，许久没有融化。

晏卿慈把餐巾撕成小片，揉成一个个小团砸向他，百无聊赖地说：“你说你会不会三十岁就死了？”

他来年五月就三十了。左江离病恹恹道：“想让我死直说。”

“那怎么舍得。”晏卿慈无所谓地一耸肩，把左江离从沙发上抱起来，“我还没见过哪个蠢货能安然无恙地活到这个岁数。”

左江离：“……”

“要休息就好好休息。”晏卿慈将他放到床上，离开时顺手带上屋门。

从未使用的电磁炉派上用场，抽风机呼呼抽风，间杂刀片撞上砧板的响声。

好吵。

左江离将身体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嘴唇却扬起一个笑容。

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么搭伙过日子的。

在他的美梦被地铁七号线挤成齑粉之前，先贴近他的是晏卿慈的手掌，其次是心。

左江离喜欢京城，喜欢小胡同，喜欢过路的车铃铛，喜欢氤氲着人情味的山山水水，还有拥有无限可能的憧憬与热忱。

而晏卿慈不喜欢那座城，不喜欢京片子，不喜欢呕哑嘲哳的市井人烟，但他知道，左江离只有爱着人间的时候才最生动。所以只能咬咬牙，跟上他的脚步，恨恨地骂几句冬冷夏热的鬼天气，只消得推走春秋年岁，留不住人。

“吃饭了，蠢货。”

左江离不想从床上起来，但晏卿慈显然没什么耐心，骂声堪比瓢泼大雨砸向屋门。

“你才蠢。”他想。

他对着“混蛋臭狗屎蠢货白痴王八蛋”的备注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一个词——笨蛋。

难得晏卿慈还有点良心，今晚没闹他。只是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胸口和腿根有可疑的红痕，内裤也换了条新的。

“你……”

“你什么你，快点起床。今天要录导队专访。”晏卿慈一门心思对着镜子整理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