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无兵器第一等……”几人的报信声忽然顿住,李熠招呼道:“姝儿快来看!”
擂台之上,两个人恰巧李姝都认识。一人胳膊上系着红色带子,是城北军营赵可赵小将军。去年李煜被绑,他同梁靖容一同前往城南酒坊施救。一人胳膊上系着蓝色带子,是城西军营武弋,是个无任何职务的小卒子,那日在澧河之上的如意赌坊,李姝就是因为他才会趟进赌坊暗庄的浑水。
武弋是家中独子,父亲战死后,母亲便不许他习武投军。若是武弋投军,他母亲便会去军营大闹一场。没人想平白惹麻烦,时间久了,募兵的军士都对武弋避之不及,总是找由头赶他走。据说此番能投身城西军营是得了李烁青眼,亲自招募。
赵可他们严格来说并不是城北军营的普通士兵,而是梁家的府兵,自小跟着梁家的几位公子一起长大,也跟着一起习武。虽然是梁家的府兵,拿梁家的薪俸,但一样跟着主子上战场,杀敌御外,没有一个是花架子。赵可的拳脚功夫不错,颇有些梁靖容当年的势头,下盘稳,出手快,眼里准,力道劲。反观武弋,使着他父亲生前教他的陆家拳法,却少了些神韵,身形动线总是有点别扭,被赵可按着打。
按理说,赵可赢的是毫无悬念。只是无兵器比武的规矩是要一方认输或者无法起身才行,武弋他并不肯认输,还能一次次站起身接着挨打。
此时的武弋比李姝初见他那日还凄惨。一张脸彻底肿成猪头,晶亮的眼睛被挤成一条缝,脸上又青又紫,还沾了血污和泥土。武弋本就结巴,现下更是说不出话,只是反复地被打倒,再爬起。
“你认输吧,说不出话就把袖带解了也行。”赵可看着武弋的样子也是头疼不已,他可不想为了个第一等的名号惹条人命在身上。
武弋不说话,只是歪歪晃晃地站着。他被打倒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脑子也不清醒,“站起来”似乎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你叫什么名字?”高位之上,李昭雄浑厚重的声音传来。
“武、武、武弋。”武弋一如既往地结巴,声音含混但坚定,“忠义将军武元直之子。”
武弋回话的功夫,赵可一个手刀劈下,直接把武弋劈晕在台子上,抱拳拱手作揖:“请圣上恕臣失礼。”
“臣真是打不动了。”赵可说完自己也倒下去了。
李昭看着台子上一伏一仰的两个人,圣心大悦,“二人都乃我大黎铮铮汉子,都是今年春演的无兵器第一等。”
“这个武弋是一战成名了吧?”
“应该是。”
此次演武第一等是羽林卫,第二等是梁靖安,第三等是关内道戍军。李烁败给了王瑞谅,王瑞谅败给了梁靖安。
监军御史宣读完此次演武结果,各军便散了,该回戍地回戍地,该返京都返京都。
李熠虽然是抱着看李烁的热闹的心思来的,但是真看到李烁郁郁,心中难免有些不平,还有些忐忑:“这几日我们是不是都得夹着尾巴?我看大哥那脸色沉得跟要下暴雨似的。”
李姝和李熠同时打了个寒颤——各有各的回忆,唯有苦痛相通。
几个人蹑手蹑脚往伙夫帐子的方向走去,准备跟着帮厨混出去。梁靖容忽然闪身出现,吓得李熠打起了嗝:“你、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熠公子变结巴了?”梁靖容话是对李熠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李姝,“先躲在这儿,嗯……半柱香后再走。”
“圣上同龙虎军、羽林卫先行,军士在后,最后才是工事和伙夫,现在出去太过惹眼。”
“谢谢梁小将军。”戴有祺打量着梁靖容身上的甲胄,制式上看是龙虎军的。龙虎军只做校场警戒,并不参与兵演,难怪一直没看到梁靖容下场。
“李姝,你不谢谢我?”
“多谢梁小将军,不过您既领了龙虎军的差,现下可不该在此处。”李姝后退一步作揖。
戴有祺看着梁靖容一副憋闷的样子,忍不住嘴角抽蓄,这位可是出了名的杀神,招惹他可不是件好事儿。
梁靖容扫视了下众人,倒也没多耽搁,随龙虎军一道回宫了。
李姝觉得,所谓“水逆”是有些说法的。比如她和李熠等足了半柱香撤退,还是被李烁给撞上了。
武弋伤的太重——演武讲的是点到即止,丢脸不丢命。唯独武弋这个犟种,快要被人揍死都不肯认输。武弋是走也走不得,马也骑不得。李烁只能让人找辆马车来接武弋回城,这一耽搁,刚好抓到李熠和李姝。
李烁本来就烦躁。兵法演练只得个中等不说,甚至没同梁靖安交手一二;武弋的命差点折在演武场,若真有个闪失,武家绝后,武夫人怕不是敢把城北军营给烧了;中午用过饭食后他身上痒得很,应该是过敏了——春日里香葶应时,新鲜又便宜,军营里很是喜欢以它入菜——李烁吃东西不讲究,甚至是非常粗糙,不酸不臭就能入口,吃出来菜里有香葶就吐出来,吃不出来就咽下去。今年香葶上市还没十天,今天已经是李烁第三次中招。
“你们两个,滚过来。”李烁冷笑着勾勾手指。
李熠和李姝屁颠颠跑到李烁面前,戴有祺趁机拉着柳怀安就逃——开玩笑,李烁周身的杀气都还没散,万一这活阎王连他们也迁怒,他俩也得赔上半条命。
“姝、姝郡主。”武弋嘴里含着一把五味子,本就结巴的嘴巴更不利索。
“武、武公子。”李姝知道学人结巴不太礼貌,但就是忍不住。
“同我一起送武弋回家。”李烁的要求有些奇怪,但李熠和李姝并不敢多说些什么。
武弋坐在马车里,李熠执鞭给他做马夫,李烁和李姝骑马在侧做护卫。
奇怪的是,李家三兄妹一路上没什么话说,倒是武弋,口齿不清但坚持交流。
“姝、姝郡主,你还记得我吗?去、去年,在澧河,如、如意赌坊。”
“记得。”李姝应道。
“那、那你还记、记得二狗吗?”
“二狗是谁?”
“就、就是咱、咱们救的孩子里最、最黑的那个。”武弋撑在马车的车窗沿上,“他、他可聪明了,学、学什么都是一次就会。”
“胜子也、也聪明,会、会算术,我、我算不明白的。”
“还、还有小花,绣、绣花很好的。”
……
那日有几个孩子偷偷跟在武弋和杜如风身后,杜如风看他们可怜,就全都收留下来。只是待他伤愈后却突然有要事离京,武弋家里只有他同武夫人二人,索性就把孩子们都接回了家,也算是给武夫人多些念想。
李姝听着武弋的絮絮叨叨,一开始是有些厌烦的——她与武弋应该是有些相克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武弋总会在她水逆时出现,带着晦气。
不过,听得久了,李姝的心又渐渐舒展,似乎这春风吹进了心间,有些深埋的种子见了天光,重新开始发芽。
李烁瞥了一眼李姝,松了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匹信步向京都城内行去,人微微斜在鞍上,嘴角带着笑意,竟是难得的散漫。夕阳将天空染成紫黛,余晖披在他的肩头,难得的,他觉得李姝和李熠这次“不守规矩”的结果倒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