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春日演武结束,李姝似乎渐渐活了起来。在弘文馆里和司业们斗智斗勇,在长公主府当鹌鹑听训,在景王府里陪着李煜治腿伤学走路,得空了还会去武弋家里看顾那些孩子,偶尔和李熠、柳怀安一起去给戴有祺添堵——戴有祺和柳知意定亲了——本是二人的花前月下,多了这几位就是鸡飞狗跳。
李姝很是佩服戴有祺。
戴尚书执掌的户部与柳侍郎任职的工部多少有些龃龉。工部为修水利一直问户部要银子,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可户部拨款总是抠抠搜搜,工部花钱是恨不得买一车砖再问人要两袋沙,逐利的商贾都骂工部是“铁公鸡”。若是户部确是筹钱困难也就罢了,兵部要开疆拓土,说“开万世基业,奠天下太平”,户部的银钱就流水一样供着,什么囊中羞涩、捉襟见肘,从未体验过。
总之,因为公差,两位大人私交并不好,连带着柳侍郎看戴有祺也存了偏见——戴有祺和他老子长得堪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走路的习惯也是一模一样。柳侍郎一见到戴有祺就莫名生起三分火气。
虽然开局并不顺利,但戴有祺步步为营,奔赴千里给柳怀安寻名医问诊;作文章论述工程营造之重要,顺带对柳侍郎表功颂德;跟在柳侍郎身边做监事,算是给工部做白工,也是给柳侍郎做随从……诚至金开,柳侍郎总算是松了口。戴尚书气自己儿子不争气,但气归气,还是低头去柳府下了聘,定下了二人的亲事,总算是有个好的结果。
晴雪山上的梨花开了又落,花瓣纷飞似是大雪。雪落后新叶嫩绿繁茂,透过流转的阳光,似玉似翠。
天气一天比一天和煦,人心也一日比一日疏朗。
李燿回城那天天气晴朗无匹。昭昭日月,朗朗乾坤,阳光似乎照射到世间每一个角落,一切都无所遁形。
李燿是同李成泓一起去收复燕州、云州、朔州三地的。离京半年,出征时天地间冰封未消,回城时军士们已换上了夏日里轻薄透气的麻布衣裳。
李成泓没有一同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只木匣,里面装着李成泓的铠甲——甲胄被外力狠狠冲击,缺损严重,胸甲破碎,满是蛛网般的裂纹,原本整齐排列的鱼鳞甲歪七扭八,吞肩入甲的虎头被撞得扭曲变形,再也没了威风。
李成泓领兵本是凯旋,但返程至虎落峡时部队遭到绥夏人的埋伏。虽然最终将贼人尽数斩杀,但仍有不少将士被暗箭所杀,其中就包括李成泓。李成泓受了重伤后自崖顶跌落深涧,水流湍急,瞬间淹没。李燿同将士们在下游寻了十数天,只在岸边寻到这半副铠甲。
李成泓死了。
李昭伤心过度,按住礼部的讣告不许发,自己却撑不住,辍朝三日。礼部说秘而不宣不合规矩,还是发了讣告,赞颂李成泓为大黎而战的功绩。全城百姓身着缟素,巷哭野祭。
景王府蒙上一层阳光也穿不透的阴影。
李烁自春演之后就搬去军营住,没想到再回府竟是为父亲操持丧事。景王妃只哭了一日,第二日就抖擞精神,操持王府诸般事宜。倒是秦氏,同其他夫人一样泪水涟涟、难以安抚,同景王妃两个人像是调换了个个儿。府里的幕僚们走出了议事厅,有的帮忙操办丧仪,有的另择良木,有的围在李烁身边要他承袭王位、掌控实权……
李熠本想抱着李姝李煜痛哭一场,看着两人面无表情的两张脸,忍不住心里更酸:“父亲死了,你俩就一点儿都不伤心?”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李熠又跑去找李灿和李嫒——一个刚学会《千字文》、一个刚会走路,三个人根本哭不到一块儿。李熠没想过去找李烁,大哥太忙了,他帮不上什么,总不能再添乱了。
李熠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月光洒下来,没一点儿温度。王挂满了白色的帷幔和灯笼,房间里也插上了白烛,正厅里摆着李成泓的铠甲,他看不清。
他总恍惚,那个天神一般的父亲,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李姝并不伤心。她很确定,李成泓不会这么容易死。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道钟声,四方城门打开。李姝策马扬鞭,自北城门而出,朝着虎落峡而去。虎落峡离京都只三五天路程,李姝要亲自去找一找李成泓。
一路上连换数匹马,急行至半夜,二人才来到处驿馆休息。李姝一出城就知道有人跟在身后——去虎落峡的路很偏,鲜少人走,马蹄哒哒声根本隐藏不了。梁靖容也没想过隐藏,他一路上都行在李姝身侧,时刻提醒她“松腰胯、随浪走、脚跟沉”,可李姝跟聋了一样,只一昧急驰。
李姝进到厢房倒头就睡,第二日却起不来了。李姝自以为骑术尚可,但到底是没有如此长时间地骑行过,加上心中焦虑导致控缰不当,一路上都在用腰力硬扛,加上大腿内侧被马鞍反复摩擦、破皮、渗血、粘连,整个人酸麻疼涨如同散架。
梁靖容送来了热水和药膏,昨日连驰近十个时辰,李姝大腿内里生了鞍疮,须得热水擦洗,再敷上药膏、厚厚地裹几层纱布。
梁靖容拿来的药膏不是专门治鞍疮的。治鞍疮的药在军中常备,便宜易得,但少有人随身携带——新手无知无畏,老手皮糙肉厚。梁靖容给李姝的药膏是梁靖康给配的,膏体洁白,带着清香,抹上去冰凉凉的,止血镇痛、解毒敛疮、活血散瘀、收湿生肌,治什么都是好的。
可惜,再好的药给李姝用都是白费。连着赶了两日路,不断渗出的血冲开伤口处的药膏,涂得再怎样仔细都是无用,鞍疮根本没时间愈合。
根据李府亲卫的描述,李姝同梁靖容寻到了虎落峡李成泓坠崖处。
虎落峡如一座山被一刀劈开成两半,两侧崖壁几乎竖直,天光极窄。下方的深涧正值丰水期,水量大而急,咆哮着奔涌向前,冲出山口后约摸七八里地,狭窄的深涧变为宽阔的河面,水势渐趋于缓。
二人白日里顺着河道寻人,晚上随便找个避风处凑合。
梁靖容在外行军打仗,习惯了风餐露宿。李姝没预料到盛夏的虎落峡还会这般阴冷,夜半的寒气冻得她头疼。
梁靖容看了眼李姝,将洞口挡风的石块堵得更密实了些。李姝的额头有些烫,苍白的脸上不停地渗出冷汗,头有些沉但神志还算清醒。
“大哥哥……”
“求求你……”
“救命……”
李姝似乎是魇着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直到最后脱口一声:“救命!”,终于把自己从梦魇中惊醒。
李姝皱着眉,软绵绵的胳膊用力想挣开梁靖容的怀抱却无济于事。梁靖容紧了紧盖在李姝身上的衣服,“别乱动。”
“会死人的。”
李姝的头很疼,□□也疼,身子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如遭火烧,不消一会儿彻底没了反抗的意志,困在梁靖容的怀里。
梁靖容的声音在山洞里轻轻回响,清朗的少年音在回响里变得幽邃,“人死了就是死了,尸首找不找得到没那么重要,犯不上搭上性命。”
“我才不是找尸首”,李姝否认,“他没死。没有尸首。”
“你怎么确定景王没死?”梁靖容的手心温热,轻轻地揉着李姝的头,帮她缓解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