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确定”,李姝的声音很轻。过了半晌,就在梁靖容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时,李姝幽幽地说:“他不会死。恶人之命不短,善人之年不长,他算不得善人。”
“那我帮你找到他,好吗?”
“不好……你太晦气了。”李姝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梁靖容轻轻揉了揉李姝的额间,给她把褶皱抚平。
“我怎么晦气了?”
“你拿走了云丹的轮回,也拿走了我的灵魂……我再也没有舅舅了,也再也不是一木了……都是你害的。”
梁靖容感受着怀里小人儿慢慢变得平缓的呼吸,轻轻拍着李姝的肩膀,在黑暗中慢慢阖上了眼睛。
当年李成泓去草原上的夜臣迎亲,他只觉得有趣,便跟着去了。草原上的孩子同中原的孩子并无不同,喜欢新奇好玩的事物,会围在他身边听他讲中原的故事,吃中原的食物。李姝——那时她还叫一木,她不一样,她只是远远地望着,带着戒备。
那日她被一匹硕大的白狼叼走,他赶去营救,与她的舅舅云丹并肩作战。白狼是草原上最凶猛的野兽游隼苍狼,他们经过殊死搏斗,击杀了游隼苍狼。但,云丹死了。
云丹死后,她成了梁靖容的小尾巴,同其他孩子一样喊他“梁小将军”,声音里还多了几分讨好。
她求他救救云丹。
梁靖容试图告诉她云丹死了,可她一听到“云丹死了”就会晕厥,醒来又忘了一切,继续求他。没办法,他只能应下,他会救云丹。他把李姝带离那片草原,却也任由她把自己困在执着里。
直到他们回到绯云城,前线告急,他没办法再陪在她身边。他下定决心,把草原带给一木的一切亲手剥离,包括她对云丹的固执,让她变成了李姝的样子。
梁靖容不知道自己怎样做才是对的。当年的事,十四岁的他和如今二十岁的他都不知道如何破题才是最优解。但如今李姝对他的冷漠疏离让他第一次知道“后悔”是什么感觉。
第二日,李姝醒来时头还是有些沉,满脸不正常的潮红,走路都打摆子,却还是要去寻李成泓的踪迹。梁靖容劝不住她,索性一个手刀劈晕了扛走。
河道附近常有聚集群居的村落,自然也会有医馆。
医馆的大夫是个小老头,精瘦精瘦的,满脸褶皱,眼皮耷拉下来,遮住大半的眼睛,“风寒束表,肝郁血虚。喝两副药,好好睡上一日就行。”
小老头睨着梁靖容,“只是……脉象浮散混乱,小丫头不是烧晕的,是被你敲昏的。”
“陆载之!”小老头目露精光,大喝一声:“呔!抓住这贼人!”
一个清俊的年轻人自梁靖容身后出手,动作迅猛。梁靖容只是站稳,身形稍低便避开了陆载之的擒拿,转身二人开始交手。
陆载之的功夫算是不错的,路数上多是些北方驻军常用的腿上功夫,还有些没见过的招式,似是外族会用的打法。梁靖容有意试探下陆载之的底细,并未使出全力。二人缠斗中,一道幽香扑面而来。陆载之暗道一声:“又来?”,以袖掩鼻,可还是吸入半分,身形瘫软下去。梁靖容看了眼一脸得逞的小老头,一句“卑鄙”还没说完,也跟着倒了下去。
梁靖容醒转时身在柴房。陆载之坐在矮凳上,身子微微下伏,死死盯着梁靖容,“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看着梁靖容被死死绑住仍一脸淡然,陆载之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你叫什么?是个干什么的?”梁靖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双腿随意地盘在一起,微微斜靠着,下巴微微上挑,眼神里带着倨傲。
陆载之的眉头皱得更紧。短短一次交手,陆载之便知他的功夫深不可测,又如此年轻,若是在朝,只能是那位“白衣阎罗”,若是在野,叫的上名号的也是寥寥。这人即便被俘也掩盖不住的骨子里的掌控感,陆载之的语气不由得变得肯定:“你是梁靖容梁小将军。”
“哦?你怎么知道?”不知何时,梁靖容已经解开了身后缚着的麻绳,一手撑在膝上,一手托着腮,面带笑意看着陆载之。
陆载之并未回话,只是问道:“你不应该在京都城吗,为何出现在虎落峡?那位小姐是谁?是景王府的人?”
“那你是谁的人?”梁靖容突然纵身向前,一把掐住陆载之的脖子,将他死死按住——礼部讣告里只说李成泓遇袭身亡,可从未提起过虎落峡,能凭此联想到景王府的人,绝对可疑。
“咳、咳,我、我是景王亲卫陆载之!”陆载之的眼睛瞬间充血。
“撒谎!景王亲卫怎会在这里?”梁靖容手下用力更甚,死死扼住陆载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梁靖容的手脚像是千斤巨石般死死压住陆载之,陆载之的反抗如蚍蜉撼树。陆载之在李成泓坠崖后同其他军士一起寻了十多天。其有人都放弃了,带着寻到的甲胄返回京都,只有陆载之留下了,独自一人又寻了几日,直到晕倒在河边,被小老头捡回医馆医治。
“你、你是来寻人的,还、还是来灭口的?”陆载之也是个妙人儿,明明是绝对的弱势,竟还敢质问梁靖容。
梁靖容松开手,坐回到地上,“你猜不到?”
“我猜不到你,但那位小姐,应是来寻人的。”陆载之默了默,“你,多半不是来灭口的。”
“还行,不算太蠢。”梁靖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这小老头的药还挺猛的,手也够黑。”
把梁靖容迷晕这事儿确实怪不得小老头。谁家好人给人看病是把人敲晕了再带去医馆的?只是过了半日,小老头恨不得自己把李姝敲晕。
“这丫头就是头倔驴!”小老头给李姝针灸了半日,加上汤药,总算是退了烧,人也醒过来了。李姝刚醒就闹着要去寻人,小老头说什么也留不住,一来二往,二人竟然吵了起来,一个骂“竖子丝毫没有对父母生养一场的感恩”、一个回“医者悬壶济世当救该救之人”,一个气“出了医馆你走不了二里地就得死外面”、一个回“长寿者不介入他人因果”……
“姝郡主一向如此任性?”陆载之看着李姝如此胡搅蛮缠,颇觉意外。
“嗯。她就是头倔驴。”梁靖容看着李姝又有了精神,放心了不少,“伶牙俐齿、恣意妄为,好在脑子有限,总归是闯不了什么大祸。”
小老头到底是把李姝留在了医馆。李姝嘴巴伶俐,小老头气得胡子翘到天上去,一双手奇痒无比,恨不得连敲李姝的脑袋敲上十次八次。但医者仁心,小老头最后还是用了迷药,一把药粉撒出去,把李姝迷晕了了事,还了自己一份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