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猛然抬起头,眼眶赤红,“冤有头债有主,你害我报错仇,这也是你欠了我的,我要你偿命!”说罢举刀向着李姝刺过来。
陆载之自李姝身后伸出一只手,格挡在顺子的手臂,将顺子向怀里带入,然后一掌将顺子拍得踉跄倒退,直至被绊倒,仰面摔倒在地。
“我欠你什么了?”李姝一脚踩在顺子胸口,她李姝在葛家村干的都是散财童子的活计,顺子来医馆她也从未恶语相向,甚至两人都没说过话,她实在想不起来她欠了什么。
“公子面如冠玉,鸿运当头,必能输少赢稠,金银满包!”顺子忽然说了一段吉祥话,李姝听着却有些懵。
顺子又说:“一整个的银锭子呢,公子当真大方。”
李姝猛然想起,毕竟她也就去过那么一次赌场——如意赌坊。李姝看着顺子身上的伤疤,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好半天才发出艰涩的声音,似乎比顺子说话还要费力,“你是如意赌坊的小厮?”
“对,是我。”顺子的眼里是疯狂的恨意,“是被你们打昏扔在火场里的小厮!是差点命丧黄泉的小厮!是不值得你们记住的小厮!”
“如意赌坊里若还有人有良心,那就是我!我都记不清给多少孩子收拾下葬,全了他们最后一程,我给多少孩子送过吃食和药,我还给他们买新奇的小玩意儿,想着他们能开心一点……只有我!只有我有良心!”
“我不该是这种下场!开赌场的没事儿、来赌场寻开心的没事儿,我一个在赌场讨生活的要被烈火焚身,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当英雄要踩着我?凭什么要我做你们成神的祭品!”
李姝只觉得身体里流动的热血在一声声质问中渐渐冷了下来,她救了被囚禁的孩童,救了被打伤的杜老头,却忘记了如意赌坊里还有被她亲手打晕的顺子,就那么任由那场火燃起。
“你该恨的是我,不是他。”李姝站在顺子身前,慢慢低下身跪下去,“我错了,我同你道歉。你也错了,你也得……”
“我呸!”顺子打断她的话,“我不接受!”
“你凭什么认为你们犯了错只要轻飘飘地道个歉我就得感恩戴德的接受?就凭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我!只是一个卑贱的杂役?你们是天潢贵胄,你们从来肆无忌惮、随心所欲,不考虑你们的决定会影响多少人的人生!”
“我没有错。一个底层人的反击怎么能是错?我不过是为自己挣一个公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错就错在你们习惯了以权势压人,错就错在你们仗着出身目空一切,自信能断人善恶、决人生死,你们凭什么定义我?!凭什么处决我?!”
说完,顺子猛地自怀里掏出又一把短刀,朝着李姝刺过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陆载之来不及阻止,李姝也没有防备,短刀没入腹中,只有短短的一截刀柄露在外面。
“哈哈!”顺子畅快地笑着,“值了!你毁我一生,我要你一条命,值了!值了!值了!”
陆载之抱住李姝,李姝按住陆载之要抽出佩刀的手,说了句“放他走。”
“这一刀算我赔他。一切根源都在于我。”
“呵,用不着你充好人!”顺子仰头笑道:“仇怨得报,痛快!”这个精明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的顺子捡起地上掉落的短刀,用钝笨的刀刃狠狠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陆载之把李姝抱到李煜身旁,探到李煜脉搏尚算有力,二人长舒一口气。李姝摸着李煜的脸,这张脸与她的别无二致,一样的清秀英气。就是因为这张脸,她做错的所有事情都会报应在他的身上。
李姝咬着牙,强撑着站起身。陆载之背上李煜,扶着李姝走出昏暗的房间。外面的阳光照在李姝的脸上,似乎是上天在扇她耳光,天理昭彰,她是怎敢在上天的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
小老头曾说她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贵不可言。说她眼里把众生划分出三六九等,善人该活恶人该死,而评价人善恶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她。小老头曾骂她竟自信能影响别人的一生,断言这种深入骨髓的傲慢终有一天会狠狠反噬在她的身上。
玉竹的医术已至化境,一副麻沸散灌下去,银针穿梭,硬生生把李煜被割断的脚筋缝回一处。“刀子太钝,筋络间尚有一丝连接,也因为刀子太钝,断处极不规则,我尽力保住李煜的腿脚,不影响以后的生活。若是平日里缓步慢行,与旁人无异。”
李姝要将腹中的刀子拔出来,然后缝合住伤口。玉竹要李姝喝下麻沸散,李姝却一把推开,只说了一句“我该长长记性”,硬是生挺着缝合了伤口。伤口缝完,李姝和玉竹二人都是大汗淋漓。玉竹瞪了李姝一眼,说:“你们李家人脑子都不太好,个个儿都是疯的。”
一月后入秋,李姝及笄。
李姝在及笄礼上自请去往封地幽州,那里是大黎境内离夜臣最近的地方,地处偏远气候苦寒。李成泓看着李姝,眼里流转着李姝并不愿懂的情绪,最后只简短地吐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