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说:“我回了阿娘家,他们不让我进去,他们说我是扫把星,专克我娘的扫把星,我应该和我阿爹一起死。我投河,那个人他救了我,放我离开的那个人,他救了我。”
“他在邻城租下房,叫我等他,他会回来接我。一天又一天,转眼半年过去,他还是了无音讯。我没了银,又身怀有孕,走投无路便在窑里讨生活。不记得过去多久,他找来了,给我金银细软,却绝口不提带我离开的事。”
听到这里,顾长渊转头望向沈煜,他皱着眉,似遇到了难处,而老妪也不再往下说。寂静一阵,沈煜命人撤掉屏风,他年岁分明那般小,顾长渊却不由得观出沧桑来。
大抵是眸。
沈煜的眸像深山里的一汪潭,上浮着死寂,风吹过,带不起一丝波澜。
他就这么看着阮氏,用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钱九郎是他的,在钱九郎之前你还有过其他孩子。”
“阿婆或有不知,初到辎重时钱大哥对我多有照拂。后经一些事儿,他与我说起过,之所以为九郎,全因他排第九。”沈煜话音刚落。
顾长渊接上:“此间只你我三人,你讲了,便只有我们知。倘使欲做隐瞒,我派人去查,一样能探明始末。”
沈煜、乔然同抬头,乔然在顾长渊边上,沈煜坐旁侧。两相对视,沈煜冲乔然微微侧了头,其意不言而喻。
“他叫钱绍,他爹是河西那边的将领。”老妪娓娓道来,“那时我觉得,只要情意深,隔山隔海又何妨。每每他来,我就偷偷倒掉熬好的药,我常想,若是有个一儿半女,他爹是不是就能容下我了。”
“前几个命薄,没到瓜熟蒂落就没了,亏得老天垂怜,八郎、九郎一块儿落地,我欢喜得不行。钱绍应下的,待生下腹中麟儿,他就带我回河西。我给他去信,报了这个好消息。他......没来。来的是他爹的手下,他们说钱绍死了,叱锋军杀死了钱绍。”
真相呼之欲出。
老妪说:“他们抢走了八郎,抢九郎时惊了窑里的姊妹。九郎怨我,怨我把他生在窑子,怨他身上流着河西部的血。他要入叱锋,要手刃那些恶徒,我,我不能让他去。”
她哽咽了。
“昔年她因钱九郎闹来军中,言家中仅他一子,又道手上旧疾,我由此调他去的辎重营。”顾长渊将旧事说与沈煜听。
沈煜轻颔首,示意乔然送她离开。茶冷了,沈煜放盏说:“撤你的人回来吧,宅交由阮氏处理。”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顾长渊凝视沈煜,“双生的事陈吉没查出,我当他有魏修远那样的能人相助。你见阮氏,是为了印证心里的猜想,何时起疑的?”
他生得一张刀削斧凿的脸,身量又格外高大,即便放缓了声音,仍旧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沈煜瞧着他,半是反问半是调侃道:“将军平日不看话本?也是,事务繁忙。不像我,闲人一个,除却听戏逗鸟,只剩翻话本了。”
沈煜后来给他回信了,信上言钱九郎的死有蹊跷,未提阮氏的事。
再依时间判,邻院妇人以为钱九郎在捞妻儿尸体的那个晚上,应当是真正的钱九郎被抛下井了。思魏修远,魏修远为帮沈煜弄张一样的容颜花费了数天,妇人却在次日就见“钱九郎”。除双生,确无更快的方式。
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沈煜偏要阴阳怪气,顾长渊不想惯着他,他说:“你都自认闲人了,不给你找些闲人的事,倒有些对不住你的名头。不若这样,白日我俗务缠身,晚间巫山云雨,你与我讲讲听来的戏。要是讲不顺畅,你伺候我,我读给你听,免得日后不敌沈四殿下见多识广。”
顾长渊咬重了后四个字。
见多!识广!
沈煜立时道:“他兄长提过他身世,他娘不为亲族所喜,早早入了窑,并在窑里生下钱九郎。讲挺真,我便没往这件事情上疑心。妇人言及怪异之处,我方想起同他过招时,他所用的路子更偏河西虏部。只那会儿没有多心,以为他是刻意栽赃,这样我死,你们查不到他头上。”
顾长渊学沈煜,无理搅三分:“讲话本,你扯正事做什么?”
“话本啊,”沈煜软着声儿说:“修远哥哥那样的人,在话本里是千年难遇,百年难得的天纵英才,怎可能遍地都是。一如长渊哥哥你,于外骁勇善战无人能敌,于内善解人意通情达理。”
“拍须溜马见多了,阿谀谄佞头回听。沈四郎,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的?”顾长渊不上他的当。
沈煜则换乖巧样儿,顺便真诚言:“那是哥哥听少了,我以后常说与你听。”
“行啊,先说说周国四年怎么过的?走前好好个人,回来就荤腥不沾了,是信佛,还是想成仙?”顾长渊审视着他,沈煜姿势没变,眉心不由得一蹙。
顾长渊继续说:“闻都不能闻,是和阿婷一样有喜了?可我瞧你这身姿,不曾变过呀。虽说日子来算,孩子不会是我的,但我心悦你,可以勉为其难拿他当亲生子。怎么样?论对你好,还得是你长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