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眼”山谷南侧，水下秘道，冬月三十，申时

寒冷，黑暗，窒息。

冰冷的湖水包裹全身，耳朵里灌满沉闷的水流声和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

凌熠被杨珩拽着，奋力划水，肺叶因为缺氧和寒冷而灼痛。他几乎是被拖行着穿过狭窄的入口，撞在粗糙的石阶上，又呛了几口带着陈腐泥沙味的空气。

杨珩将他半拖半扶到石阶上方干燥些的地方。他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腹间针扎般的疼痛，嘴里满是血腥味。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只有怀中时空枢那稳定、温润的搏动，像黑暗中的浮木，勉强维系着他一丝清醒。

“先生！撑住！”杨珩的声音焦急，用布巾蘸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擦拭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沫。她能感觉到凌熠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甚至可能伤及本源的反应。最后那一下模拟“生命能量爆发”的假信号，几乎抽空了他。

“没……事。”凌熠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强迫自己坐直。他必须保持清醒。危机尚未解除。这条秘道通向何方？是否安全？身后的追兵会不会也发现入口？陈忠他们是否顺利？无数问题在混沌的脑海中翻滚。

甬道内漆黑一片，只有陈忠他们留下的一盏微弱气死风灯挂在拐角处，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空气陈腐潮湿，带着千年尘埃的气息。

脚下是人工开凿、但早已被岁月磨蚀得凹凸不平的石阶，向上延伸，没入更深沉的黑暗。石壁湿滑，长满滑腻的苔藓。

陈忠安置好先下来的虎贲卫，留下两人在入口附近水下警戒，自己匆匆返回。“先生，杨公子，前面探了一段，石阶向上，没有岔路，暂时安全。但我们得快点走，雾气一散，保不齐有人会发现湖边的痕迹。”

凌熠点点头，在杨珩和陈忠的搀扶下挣扎起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晕目眩。幸存的十三名虎贲卫（一人留守入口水下）状态也不好，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此刻都咬牙坚持着，沉默地跟上。

队伍在绝对的黑暗中，沿着未知的石阶，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登。只有粗重的喘息、脚步声、和兵器偶尔磕碰石壁的轻响回荡在狭窄的甬道里。

时间感和方向感在这里彻底丧失，只有脚下那似乎永无尽头的石阶，提示着他们正在离开那与世隔绝的山谷，重新回到充满杀戮与危险的人间。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前方的陈忠忽然停下，举手示意。所有人立刻止步，屏息凝神。

前方传来隐约的、隆隆的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陈腐的土腥味被一股清新湿润的水汽取代。光线，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甬道尽头拐角处透出。

陈忠做了几个手势，两名虎贲卫立刻悄无声息地摸到拐角处，探头观察，片刻后返回，低声道：“队长，到头了。出口被水帘遮着，外面是瀑布，看天色，已近黄昏。外面是山林，没看到人。”

瀑布？水帘洞？凌熠心中一动，这倒是绝佳的隐蔽出口。

“先派两个人，确认外围安全，寻找制高点观察。”陈忠下令。

很快，探路的回报：出口位于一处巨大瀑布的中段后方，瀑布水流量不小，完美遮挡了洞口。

下方是深潭，上方是陡峭山崖。他们此刻身处半山腰，两侧是密林。暂时没有发现追兵踪迹，但远处山林中有鸟雀惊飞，恐怕搜捕的范围已经扩大到这一带。

“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瀑布范围，寻找安全路径返回。”陈忠果断道。瀑布声音虽能掩盖动静，但目标也太大，一旦被远处山上的魏军瞭望哨看到瀑布后有人影晃动，就全完了。

众人依次从水帘后钻出，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浇下，让本已湿透的众人更加寒冷刺骨。

出口外是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平台，仅容数人站立，下方是白练般的瀑布和轰鸣的深潭，上方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只有两侧有极其陡峭、被灌木藤蔓覆盖的斜坡可勉强攀爬。

“从左边上，那边林子密一点。”陈忠观察后决定。

就在第一名虎贲卫抓住藤蔓，试图向上攀爬时——

“咻！”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对面山腰的密林中射出，擦着那名虎贲卫的头皮钉入他上方的岩石，箭羽剧颤！

“有埋伏！”陈忠目眦欲裂，厉声大吼，“盾！”

“锵锵锵！”训练有素的虎贲卫瞬间收缩，几名持盾的护卫立刻将凌熠、杨珩和伤员护在中间，盾牌交错，组成一道简陋的掩体。

更多的弩箭从对面山林和瀑布上方两侧射来，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和岩石上，火星四溅！对方显然早已在此设伏，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是‘灰隼’！他们竟然摸到这里了！”陈忠从箭矢的力道和射角判断出对手。李严的死士，果然阴魂不散！

凌熠背靠冰冷的岩壁，被虎贲卫死死护住，耳边是箭矢破空和撞击盾牌的巨响，脚下是轰鸣的瀑布，水雾弥漫。绝境，又是绝境！

刚刚脱离狼窝，又入虎口！而且这次地形更加恶劣，他们被困在这巴掌大的平台上，几乎就是活靶子！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丞相还在等！怀表中的“兑八”之力，刚刚获取的希望，绝不能葬送在此！

一股狠劲从凌熠几乎枯竭的身体深处涌起。他猛地握住胸前的时空枢，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

他再次闭上眼，不顾脑海中撕裂般的剧痛，强行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灌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