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嘈杂，但凌熠的意识如同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无法抓住任何具体信息。只有心脏那不规则的、沉重的搏动，和一阵阵袭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与虚弱，无比真实。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秦岭的雪夜，寒风刺骨，杨珩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又仿佛回到了“天地之眼”观星台，光芒吞没一切，她最后的微笑在光芒中破碎……

“倾……泓……”他无意识地翕动嘴唇，模糊的音节被氧气面罩闷在里面，化为微弱的白雾。

“他在说什么？”有护士凑近。

“听不清……好像是人名？重复在说‘等我’、‘都江堰’、‘五丈原’……精神似乎很混乱。”

“记录。可能是谵妄。准备脑部CT。”

凌熠再次陷入昏沉。

断续的梦境和现实的医疗操作交织。他梦见杨珩在成都的书房里，对着星图蹙眉思索，他走过去想和她说话，她却如同水中的倒影，在他触及时片片破碎。

他梦见自己独自站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远处有一点微光，他拼命奔跑，那光点却越来越远，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的声音：“替我看看那个盛世……”

“不……等我……倾泓，等我……”他在病床上挣扎起来，又被护士轻轻按住。

“病人情绪极不稳定，有强烈的痛苦和分离焦虑表现。”

“初步血液检查和心电图未见急□□质性病变，但神经内分泌指标严重紊乱。高度怀疑急性应激障碍引发的心身严重失调。”

“通知陈稷所长。申请最高保密等级病房和护理。”

当凌熠在药物作用下终于陷入相对平稳的昏睡时，窗外的天色已然微明。他躺在单人监护病房里，身上连接着更多精密的监测仪器，脸色苍白如纸，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陈稷站在病房外的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弟子，眼眶微红，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赶来的心身医学科主任，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温和的女教授，拿着初步评估报告，低声对陈稷说：“陈老，凌博士的身体指标异常是表象。根源在他的心理。我们做了初步评估和访谈（在凌熠意识模糊片段），他有极其严重的焦虑、抑郁倾向，以及明确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但最特殊的是……”

她顿了顿，翻看着记录：“他的心理困扰核心，似乎锚定在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对特定历史时期和人物的病理性怀念与愧疚上。他反复提及一些三国时期的地名、事件和人名，尤其是一位叫‘倾泓’的女性，表现出强烈的、与现实脱节的执着和未完成情结。这种将全部情感和生存意义寄托于一个‘无法触及的过去’的状态，导致了严重的心身解离和耗竭。通俗点说，他的灵魂的一部分，似乎拒绝承认已经‘归来’，仍固执地停留在某个‘过去’，并与那个‘过去’中特定的人强烈绑定。这种绑定带来的思念、愧疚和无力感，正在从内部摧毁他。”

陈稷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早就察觉凌熠状态不对，却没想到已严重至此。

这“病”，是穿越时空的后遗症，是成功完成惊天任务后心灵的无处安放，更是对杨珩那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未能同归的永恒愧疚的总爆发。

是“成功”之后，更深的迷失与崩塌。

“治疗方向？”陈稷嘶哑地问。

“药物治疗稳定生理状况是第一步。但心理根源……常规的认知行为疗法或暴露疗法可能效果有限，甚至有害，因为他的‘执念对象’在现实中不存在。”女教授神色凝重，“我们需要非常规的、创造性的‘疗愈’方案，帮助他重新建立与‘当下’的真实连接，处理那份无法割舍但又极具破坏性的情感，或者……找到某种方式，将这份‘执念’转化为不那么具有自我毁灭性的力量。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更需要他自身有强烈的改变意愿——尽管他现在可能被痛苦淹没了这种意愿。”

陈稷看着病房内昏睡的凌熠，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能提供“契机”和某种“理解”的人，或许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