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测量

蜀郡，临邛县，李家村。

时值春耕前夕，田垄间的积雪化尽，泥土显出深沉的褐色。然而，本该是忙碌蓄水的时节，村东头那条维系着李家村与邻村赵家庄数百亩水田命脉的共用灌溉渠旁，却围满了人，气氛剑拔弩张。

两村青壮各执锄镐、扁担，怒目相向，叫骂声不绝于耳。几位白发乡老在中间徒劳地劝解，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高的声浪里。几个乡绅模样的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却也束手无策。

争端起于老渠年久失修，上游李家村段去年秋末自行拓宽加深了些，本村用水倒是畅快了，可流到下游赵家庄的水量眼见着就少了。赵家庄人不干了，说李家村私改水道，断了他们的活路。李家村则咬定是赵家庄自己那段渠底淤泥太多，堵了水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陈年积怨被勾起，新仇旧恨叠加，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械斗。

“李老三！你们村挖渠的时候跟我们商量过吗？现在水流少了三成，我们庄的秧苗喝什么？喝西北风吗？！”赵家庄的里正，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屁！明明是你们自己懒，不掏淤泥！我们村挖渠怎么了？渠从我们地头过！”李家村的村正也不甘示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祖上定下的规矩，水按田亩分！你们多占了就是不行！”

“规矩？规矩是死的！水是活的！谁让你们在下游！”

推搡开始。两边后生手里的家伙都举了起来。乡老们吓得连连后退。几个乡绅连连跺脚：“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快去报官！报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亮却沉稳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诸位父老，且慢动手！”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一个身着半旧青色学子服、身姿挺拔的少年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面容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眼神明亮沉静，举止从容，正是请假归家探亲的李禾。

“禾娃子？”李家村正认出了他，“你回来得正好！快，你是读书人，给评评理！”

赵家庄里正也认得这是李家那个在什么山里学堂念书的少年，冷哼一声：“毛头小子，懂什么水利田亩？一边去！”

李禾不气不恼，先对两边的乡老、村正、里正团团一揖，然后走到渠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浑浊的水流，又目测了一下渠岸。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朗声道：

“诸位争执，无非是觉得水流分配不公。空口争吵，打到头破血流，也解不了旱情。小子不才，在学堂略学过些测量计算的法子。若诸位信得过，可否容小子实地勘测一番，用数据说话，算出一个公平的分水法子？”

“测量？数据？”两村人都愣了。这词儿新鲜。

“你……你咋测？”李家村正将信将疑。

李禾不再多言，解下背上的行囊，取出几样物事：一个木制三角架，中间悬着细绳，绳下端系着个小小的铜坠（简易水平仪）；一卷标有刻度的麻绳（测绳）；还有一块熏黑的木板和几根削尖的炭条（算板）。

他在众人好奇、怀疑、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开始工作。

先是在渠首、渠中、渠尾分别打下木桩。然后用水平仪仔细校准，测量出三段渠底的高度差。再用测绳精确量出各段的宽度、深度。他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口中不时低声念着些“勾股”、“坡度”、“流量”之类的词，手指在算板上快速划动、记录。

两村人，包括那几位乡绅，都屏住了呼吸，围成一圈看着。他们看不懂那些符号，也听不懂那些词，但那少年一丝不苟的神态，那有板有眼的动作，那清晰的刻度与记录，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李禾终于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他走到渠边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上，用树枝扫开浮土，然后用炭条在泥地上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