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出了整条水渠的简图，标出了长度、各段深度宽度、以及最重要的——高度差。然后，他边画边讲：

“诸位请看，这是整条渠。渠首在我村地界，地势最高。渠尾在赵家庄，最低。水往低处流，这是常理。”

“我村去年拓宽加深的，是这中段。但经测量，此处拓宽，并未显著改变渠底坡度。水流减缓的主因，实是赵家庄段，此处，渠底因多年未清，淤泥堆积竟有尺余厚，且此处弯道较急，进一步阻碍水流。”

他点出图上几个位置，数据清晰。“根据测量，若按旧制平均分水，因赵家庄段梗阻，实际得到水量不足四成。而我村虽拓宽中段，但因源头水量固定，所得亦未明显增多，反而因下游不畅，有漫灌之忧。”

“那……那你说咋办？”赵家庄里正语气软了下来，盯着那地上的图，虽然他看不太懂，但那测量是做不得假的，自己庄子那段渠，确实多年没好好清过了。

李禾用炭条在图上划了几道线：“小子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赵家庄立即组织人力，清理此段淤泥，尤其是这个弯道。其二，在渠中段这里，”他点了一个位置，“设立一个分水石堰，堰口宽度，依据两村实际需灌溉的田亩数，以及清理后各段水流的实际通过量来计算。小子已算好，若按此方案，清理淤泥后，赵家庄可得水五成二，我村得四成八。虽比我村原得水略少，但水流畅通，总量增加，且避免了漫灌风险，于两村皆有利。”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双方：“此方案基于实测数据与水流常理，力求公允。诸位乡老、村正、里正，可愿依此试行？若仍有疑，可按此法再测再算。”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响。

道理，似乎就这么简单。数据，就摆在那里。那图，那算式，虽然看不懂，但那份清晰、那种“拿尺子量过、拿算盘打过”的确凿，压倒了所有模棱两可的争吵和世代相传的“老规矩”。

李家村正和赵家庄里正面面相觑。几位乡绅捻着胡须，仔细看着泥地上的图和那些鬼画符般的算式，又看看李禾那张尚且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终于，一位年长的乡绅缓缓点头：“后生可畏。此法……依老夫看，甚妥。有理有据，比空口争执强过百倍。”

有了乡绅表态，两村村正、里正也顺坡下驴。毕竟，继续闹下去，耽误了春耕，谁都担待不起。而这少年给出的法子，听起来……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就……就依小李先生说的办！”赵家庄里正率先表态，脸色虽然还有些别扭，但语气已软。

“禾娃子……不，李先生，有劳了！”李家村正更是满脸堆笑，与有荣焉。

紧张的气氛如潮水般退去。两村青壮放下了手中的家伙，开始按照李禾的指点，分配清理沟渠和准备石料的任务。一场可能头破血流的械斗，消弭于无形。

李禾看着重新忙碌起来、甚至开始互相招呼帮忙的两村乡民，轻轻舒了口气。他弯腰，想收起自己的工具。

“李先生！”一位乡老颤巍巍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老眼有些浑浊，“多谢，多谢了！你可是帮了两村的大忙啊！这……这学问，真顶用！”

周围几个年长的乡民也围拢过来，看着李禾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陌生的敬意。那不再是看一个“读书的娃娃”的眼神，而是看一位能解决实际难题的“先生”。

李禾连忙躬身还礼：“老人家言重了。此非小子之能，乃学堂所授‘格物’之法的粗浅应用。明理致用，本是学问之道。”

他顿了顿，望向周围越来越多聚拢过来的、眼中闪着光的半大少年和他们的父母，提高声音，清晰地说道：

“明枢-倾泓格物学堂，开门授业，不论出身，只问向学之心与实干之能。若诸位乡亲子弟，有志于学些实在本领，以解身边之困，以谋立身之基，不妨去试一试。”

声音在山野田间回荡。知识第一次以如此朴实、公正、且强有力的方式，改变了小溪边两个村落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寒门少年在乡人眼中的地位。

“小李先生”的名号，随着这场水利纠纷的平息，迅速在四里八乡传开。而“明枢-倾泓”那个教“奇奇怪怪”东西的学堂，在无数寒门庶民的心中，不再是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传闻，而成了田间地头，一个可以触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