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争吵

成都，大将军府邸的书斋内，却弥漫着与西山坳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没有泥土的气息，没有乡民的喧嚷，只有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和竹简、帛书特有的陈旧味道。

姜维将一份由心腹快马送回的密报放在案上，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漆面。密报详细记述了“明枢-倾泓格物学堂”挂牌当日的盛况，尤其是寒门子弟蜂拥询问、甚至当场就有数十人表示要应考的场景。其中也提到了李禾回乡以测量术平息两村争水之事，乡间口碑渐起。

“民心思变，渴求实学，竟至于斯……”姜维低声自语，眼中神色复杂。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深沉的忧虑。寒门踊跃，证明这条路切中了时弊，抓住了人心。但这也意味着，它触动的利益和观念，将更加深广。

几乎与此同时，成都的朝堂之上，另一股声音正在积聚力量，并且不再满足于私下的议论和匿名的攻讦。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略显沉闷。例行公务奏对完毕后，一名侍御史出列，并未直接弹劾何人，而是就“学风”、“士习”发了一通议论，指称近来蜀中“有标新立异之徒，弃圣贤之正学，崇工匠之末技，开塾授徒，不分贵贱，甚有以女子之身，妄居师位，淆乱纲常，迷惑童稚”，长此以往，恐“士心不古，正道湮微”。

话语虽未点名，但满朝文武，谁不知其所指？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位列班中的几位与姜维亲近、或素有务实之名的官员。

然而，这仅仅是开场。

次日，太学博士、谏议大夫谯周，这位以经学湛深、德行著称、在清议中极具分量的大儒，联合了数位同样声望隆重的同僚，正式向天子上了一道言辞恳切却锋芒内敛的奏表。

表文并未歇斯底里，反而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开篇追述三代之学，盛赞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以诗书礼乐教化天下，方有士君子之风，国祚之基。笔锋一转，指斥当下“有等不肖，罔顾圣训，好奇骋怪，舍本逐末”，将“机巧之术”、“匠作之能”冠以“格物”之名，招摇惑众。

“夫君子不器，”表文中写道，“盖因君子所志者道，所据者德，所行者义。今有人反其道而行，教人以器为先，以利为趋，是导民于功利之途，弃仁义如敝履也。学者习之，则心性浇薄，不复知忠孝仁义为何物；童子惑之，则根本动摇，何以立身？何以报国？”

接着，表文直指核心：“尤有甚者，竟开不二之门，纳百工之裔，混士庶于同堂，此非坏贵贱、乱纲纪而何？更闻有寡居女子，抛头露面，自居师席，妄谈天道物理，此非牝鸡司晨、阴阳倒置而何？《礼》云：‘男女有别，国之大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今有人欲使妇孺皆知工匠之事，岂非悖礼乱法，祸乱之先兆？”

最后，表文上升到家国存亡的高度：“陛下，国之本在士，士之本在学，学之本在经。经义明则士心正，士心正则国祚昌。若任此等歪风滋长，恐他日蜀中士子，皆只知奇技淫巧，不复诵孔孟之言，忠君爱国之心荡然，则汉室复兴之业，将寄托于何人？臣等食汉禄，受国恩，不忍见大道沦胥，故冒死以闻，伏乞陛下明察，申饬学风，以正视听！”

这道表文，以其权威的地位、严密的逻辑（在传统框架内）、占据的道德高地，以及直指“贵贱”、“男女”、“国本”等敏感问题的犀利，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朝堂之上，虽因刘禅未置可否、蒋琬、费祎等重臣保持沉默而未有当场决议，但暗流已然汹涌。奏表的内容，以惊人的速度在朝臣间流传，更迅速扩散到整个士林。

谯周府邸，连日来访客不绝。多是其门生故旧，或仰慕其学问声名的太学生、年轻士子。厅堂之中，唾星四溅，义愤填膺。

“杨氏女所为，实乃骇人听闻！女子为师，已是荒谬；所授之学，更是离经叛道！”

“不分士庶，岂非令贩夫走卒之子，与吾辈同席？礼法何存？体统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