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格物’？分明是蛊惑人心之术！长此以往，谁还肯皓首穷经？谁还知忠孝节义？”

“听闻那学堂之中，终日不闻诵读之声，唯有斧凿锯刨之音，与工匠作坊何异？真是斯文扫地！”

谯周本人多数时候只是端坐静听，偶尔捻须颔首，或轻轻叹息一声“人心不古，吾道之忧”，便足以让座下诸人群情更加激愤。他的几位得意门生，更是四处奔走，在太学、在士人清谈的茶馆酒肆、在世家子弟的聚会中，慷慨陈词，将“明枢-倾泓学堂”描绘成败坏士风、动摇国本的毒瘤。

太学之中，一些年轻气盛、以卫道自任的学子被彻底煽动起来。他们聚集在博士舍前，在槐树下，高声辩论，痛心疾首，仿佛蜀汉的文脉下一刻就要断送在那个西山坳里。情绪在相互感染中不断升温，从口诛笔伐，渐渐转向更激烈的言辞，乃至开始讨论“是否当有以行动，涤荡妖氛，护卫圣学”。

舆论的风向，在经学大儒的引领和太学生激情的助推下，迅速形成了一面倒的批判浪潮。“奇技淫巧”、“蛊惑人心”、“败坏纲常”、“淆乱贵贱”、“牝鸡司晨”……一顶顶沉重而可怕的大帽子，从道德、礼法、政治的高度，狠狠压向西山，压向那个刚刚挂牌的学堂，压向学堂中那个素衣执教的女子。

压力，如同夏日暴雨前堆积的厚重乌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成都上空，也顺着山风，吹进了西山坳。

学堂内，日常的课业依旧在进行。但学子们之间的交谈，明显少了往日的轻松。周墨变得更加沉默，练字时笔锋常带滞涩。李禾从乡间带回的好消息带来的短暂喜悦，很快被来自成都的种种传闻所冲淡。连最活泼的阿拙，在工坊里敲打铁器时，也常不自觉地停下，侧耳倾听山外的风声。

杨珩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山峦间聚散无常的云气。凌熠走到她身边，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都知道了？”他问，声音平静。

杨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侧脸在檐下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静。

“引经据典，占据大义名分。”凌熠淡淡道，“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将具体的‘有用’与‘无用’之争，巧妙转化为‘大道’与‘末技’、‘纲常’与‘悖逆’之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总是更容易，也更安全。”

“他们怕了。”杨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冷意，“怕的不是女子为师，不是奇技淫巧。怕的是‘无论士庶’，怕的是这‘格物’之学，真能让人不依赖经义注解，不依赖出身门第，也能明理，也能自立，也能……分走他们手中的权柄和话语。”

凌熠看着她：“所以，他们必须在我们真正扎下根之前，把这苗头扼杀。用最正统、最不容置疑的名义。”

山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凉意，也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嘈杂的、充满敌意的声浪。那不仅是山风，更是已然刮起的思想风暴的前奏。

杨珩收紧披风，转过身，目光与凌熠相遇。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和某种类似于冰层下火焰的东西。

“那就来吧。”她说，字字清晰，“看看是他们口中的‘大道’坚硬，还是我们脚下这条‘小路’，更能通向活路。”

思想领域的正面战争，避无可避，已然拉开了帷幕。而最先承受这炮火硝烟的，便是这山坳中，这块刚刚挂上招牌、试图在石缝中扎根的“明枢-倾泓格物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