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拜访

谯周的奏表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蜀郡士林的汹汹议论。然而，这议论的火焰并未能立刻烧到西山脚下，将那座新挂牌的学堂化为灰烬。朝堂之上，天子不置可否，丞相蒋琬、尚书令董允等重臣保持沉默，大将军姜维更是远在汉中。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杨珩知道，沉默不等于支持，更不等于安全。谯周等人占据着道统和舆论的高地，他们的指责如同悬顶之剑，单靠姜维远在汉中的威势和少数务实派官员心照不宣的默许，不足以长久抵挡。她必须主动出击，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敌意壁垒上，寻找缝隙，播下怀疑的种子，或者至少，争取到一些喘息的空间，让那些并非铁杆反对者、只是被潮流裹挟或心存疑虑的人，有机会看到“格物”之学的另一面。

她选择了拜访。

不是高调地公开辩护，不是激烈地当面驳斥。而是以“故人之女”、“守制晚辈”的身份，带着精心准备的、恰到好处的“薄礼”，逐一登门，拜谒几位在朝中素有清望、为人务实、且或多或少与已故父亲杨仪有些旧谊，或对姜维政策持同情态度的重臣。

第一位，是尚书仆射李福。此人并非谯周一党，性格端谨，注重实务，曾对杨仪后期作为颇有微词，但对杨仪早年的才干并无否定。

杨珩递上名帖，以子侄礼拜见。李福在书房接待了她，态度客气而疏离，带着审视。

“贤侄女不在山中静守，来此繁华之地，不知有何见教？”李福捋着胡须，语气平淡。

杨珩敛衽为礼，姿态恭谨：“不敢当‘见教’二字。晚辈僻居山野，闲暇时与学子们琢磨些微末之技，或可怡情，或可实用。近日偶得几样小玩意儿，自觉或可稍解长者案牍之劳，故冒昧前来，请世伯品鉴，万勿推辞。”

她示意身后随行的阿拙（如今已是她得力的助手）奉上礼盒。礼盒朴素，无甚装饰。

打开第一个锦囊，里面是一副以玳瑁为框、造型精巧的“阅读镜”。镜片并非寻常水晶，而是经过反复测算、精心磨制的凸透镜，镶嵌在可开合的框架中。

“听闻世伯常夜览公文，烛火昏暗，损目劳神。”杨珩轻声解释，“此镜或可助世伯观瞧细字，稍减疲乏。晚辈与学子试制多次，方得此清晰度。”

李福将信将疑地拿起阅读镜，对着案上一卷字迹细密的公文打开。透过镜片，原本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小字，骤然变得清晰放大，纤毫毕现。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镜片与眼睛的距离，又看向另一处，效果依旧。老臣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随即是恍然，而后竟是片刻的怔忡。他放下公文，又拿起自己常看的一卷竹简，透过镜片看去……半晌，他缓缓放下镜子和竹简，看向杨珩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此物……甚巧。”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已不似初时的冷淡。

第二件礼物，是一册以改良“活字”与更均匀的墨汁印制的《诗经》。纸张坚韧，墨色乌黑匀净，字迹清晰工整，绝无雕版印刷常见的涨墨或模糊，更难得的是，版面清爽，阅读起来极为舒适。比起手抄本的昂贵和雕版初期的粗陋，这册书堪称精美实用。

“雕版费时费料，手抄又易讹误。晚辈与同好尝试此法，或可稍减制书之繁，利于文教流传。此乃试作，奉与世伯清赏。”杨珩语气依旧平和。

李福是爱书之人，亦是务实之臣。他摩挲着书页，感受着那均匀的墨迹和清晰的版面，眼中光芒闪动。他自然明白，若此法成熟，对书籍传播、学问普及意味着什么。这已不仅仅是“小玩意儿”了。

最后，杨珩示意阿拙展开一幅卷轴。那是一幅巨大的绢帛地图，墨线精细，色彩淡雅，却异常详实。图上清晰地绘出了成都平原及其周边的主要山川形势、河流水系、城池关隘、官道驿站。更引人注目的是，用不同颜色的细点，标注了重要的农田分布、桑麻产区，甚至用虚线和简要注记，标示了几处历年水旱易发之地，以及几条主要灌溉水渠的走向与关键节点。

“此图乃学堂学子们，依据旧图，并结合近年实地走访、询问老农，粗略绘制而成。”杨珩指着地图，声音清晰而稳定，“于行军打仗，或属粗陋。然于地方治理，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或可略作参考。譬如这柏条河与走马河之间的这片洼地，每逢夏汛，易成内涝，若在此处开挖一条支渠疏导，或可保下游千亩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