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到即止,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将地图的实用价值,轻描淡写地指了出来。
李福的目光牢牢锁在地图上。作为尚书仆射,他深知这样一幅详实的水利农桑图,对于地方官员筹划生产、应对灾害有多么重要。朝廷掌握的舆图,多侧重军政,如此细致关乎民生者,极少。这图,或许不够“高雅”,但它“有用”,有大用。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福的目光,从清晰的水晶阅读镜,移到精美实用的《诗经》印本,再落到那幅详尽得惊人的水利农桑图上。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矜持审视,到阅读镜带来的惊讶,再到看到地图时的深深震动与沉思。
他终于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这个素衣淡容、却接连拿出三样令人无法忽视的“小玩意儿”的女子。她的父亲杨仪,性格狷狭,终致祸端。而她……似乎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不争口舌,不辩经义,只是沉默地、扎实地做出这些“有用”的东西。
“贤侄女有心了。”李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那份疏离感不知不觉消散大半,“这些……礼物,老夫收下了。山中清苦,贤侄女保重。”
他没有对“格物”之学做任何评价,也没有对当下的舆论风波置一词。但这份收下礼物、并道“保重”的态度,本身已说明了许多。
杨珩深深一礼:“晚辈告退。愿世伯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离开李府,登上牛车。阿拙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兴奋道:“夫子,李尚书他……收下了!还让您保重!”
杨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眉宇间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盘算。
“他只是收下了礼物,阿拙。”她睁开眼,目光清冽,“并未承诺什么。但……这就够了。”
让这些身处高位、一言一行皆可影响风向的重臣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格物”之学产出的东西,看到它们的清晰、精美、尤其是——有用。看到它们能减轻老臣阅文的劳苦,能促进书籍传播,能助力地方治理。
他们或许依旧不认同“格物”的理念,或许依旧认为女子为师、不分士庶有违礼法。但当他们享受阅读镜的便利,翻阅印制精良的书籍,或者凭借那幅地图更好地治理一方时,那种根深蒂固的敌意和纯粹的排斥,便会悄然松动。他们会开始思考,会犹豫,至少,不会轻易加入谯周们喊打喊杀的行列。
这就是裂缝。用实实在在的“用”,在看似坚不可摧的“道”的壁垒上,撬开的一丝缝隙。
牛车辘辘,驶向下一家。杨珩知道,这条路很长,很艰难。谯周们的声浪依旧喧嚣。但她必须走下去,一家一家地走,用清晰的水晶,用精美的书籍,用详尽的地图,用所有“格物”之学能产出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去叩问,去证明。
敌意的坚冰或许厚重,但只要有阳光持续照耀,只要有活水不断浸润,裂缝终会扩大,直至冰消雪融。
而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过水晶镜片,照进了某些人的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