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田垄
蜀地西北,一处名为“林溪”的偏僻山乡。秋收刚过,空气中弥漫着新谷的清香和秸秆焚烧的烟火气。
但今年的林溪乡,谈论最多的不是哪家娶了新妇,也不是赋税增减,而是村西头王家那几亩“怪田”,以及田的主人,那个从成都回来的、被人背后称为“书呆子”的王实。
王实是学堂最早一批学生中,家境最为贫寒的几个之一。
他沉默寡言,却异常踏实专注,尤其对杨珩讲授的农时、土壤、作物生长等知识感兴趣,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毕业后,同窗有的继续深造,有的如李禾般谋求仕途,王实却默默收拾了行囊,回到家乡,守着祖传的七八亩薄田和体弱多病的寡母。
起初,乡人见他回来,还道是在外混不下去。
见他整日不是蹲在田埂上看虫子、捏土块,就是在自家院里用木桶、杂草鼓捣些臭烘烘的“肥料”,更是摇头,背地里笑话“王木匠家的小子,读了几本歪书,田都不会种了”。
王实不理会这些。他将自家的田一分为二,一半依旧按照父亲传授、乡里通用的老法子耕种:浸种随意,施肥靠感觉,株距密不透风。另一半,则是他的“新法田”。
他花了几天时间,仔细勘察了这几亩田的朝向、土质、灌溉条件,甚至挖了深坑观察土壤层次。然后,他开始了近乎苛刻的“精耕细作”。
选种:他不用母亲准备的粮种,而是去年收成时,自己一穗穗挑选出来的颗粒最饱满、色泽最金黄的稻谷,单独晾晒保存。
肥料:他不再简单地将人畜粪便直接泼洒,而是按学堂所授,将收集来的粪便、杂草、落叶、灶灰,按一定比例混合,堆成肥堆,定期翻动,让其充分发酵腐熟,制成他称之为“熟肥”的东西。那股味道依然不好闻,但颜色黑亮,质地松软。
播种与栽种:他严格按自己观察记录的本地物候,在认为最适宜的“暖头”下种。
秧苗移栽时,他不用乡人惯常的“挤挤挨挨”,而是用绳子拉线,定下标准的株距和行距,确保每一株秧苗都能得到充足的阳光和通风。
为此,他没少挨母亲心疼的唠叨:“傻儿,种这么稀,少收多少粮食!”
田间管理:他坚持定期下田,不是简单地看看,而是记录秧苗高度、分蘖数、叶片颜色,观察是否有病虫害迹象。
他不用乡人常用的、药性猛烈的草木灰水乱洒,而是尝试用几种有特殊气味的植物熬水喷洒驱虫,或是人工捉虫。
整个春夏季,王实像个真正的“书呆子”一样,守着他的试验田。
汗水浸透了他打满补丁的短褐,皮肤晒得黝黑。嘲笑声从未断绝,连母亲也由最初的埋怨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直到稻穗泛黄,沉甸甸地垂下。
收割那日,王实先收了老法田。亩产与往年相差无几,算是不错。
接着,他走向那几亩备受争议的“新法田”。镰刀挥下,金黄的稻穗密集得惊人。脱粒,晾晒,用村里唯一一杆老秤过磅。
结果出来的那天,小小的林溪乡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