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密议

成都，谯周府邸，书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挡住了深秋傍晚最后的天光。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陈年书卷、墨香，以及一种更为沉郁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青铜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围坐众人眉宇间的阴霾。

主位之上，谯周闭目捻须，面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已年过五旬，清癯的面容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长期思虑的痕迹，此刻更添几分沉重的疲惫，但那双偶尔开合的眼眸深处，锐利与忧色交织，如潜伏的鹰。

下首坐着五六人。

除了当日冲击学堂被拘、不久前才被家中保释出来的郑姓学子（郑泰），还有另外两位谯周门下以学问扎实、辩才犀利著称的中年门生，以及一位在朝为官、与杨仪素有旧怨却不得志的议郎赵冉，还有一位是太学中颇有影响力、素以“清议”刚直闻名的博士杜琼。

“……事到如今，诸君还有何话说？”谯周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杨氏女一幅‘星图锦’，便化解了前番风波，甚得宫中称许。朝廷一纸诏书，非但未加严惩，反令其‘兼修经义’，俨然默许其存在。李冰儿入将作监，王家子回乡增产，坊间渐有称道其‘实学’之声。长此以往，彼等所谓‘格物’之说，假以时日，恐将浸染士林，动摇我圣学之根本啊！”

“老师！”郑泰脸上还带着拘留所里的憔悴，眼中却燃烧着不甘与恨意，“前次是学生办事不力，又恰逢巡城兵丁来得快。然则，彼等邪说横行，岂能坐视？那杨珩一介女流，倚仗其父与宫中些许关系，便如此猖獗！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凌隐，妖言惑众，实乃心腹大患！”

“郑贤弟所言甚是。”杜琼博士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面色沉凝，“然则，经前次之事，彼等必有防备。且宫中态度暧昧，杨仪亦非易与之辈。再行冲击之举，恐难收奇效，反易授人以柄。”

“杜博士此言差矣！”那位议郎赵冉冷笑一声，他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眼神中带着一股被压抑已久的戾气，“正因前次未竟全功，方显此次须更烈！杨仪在朝，看似低调，实则与诸葛亮、姜维等边将过从甚密，其女所行之事，岂能与他无关？依下官看，那‘格物’学堂，所授非仅奇技，恐有收拢人心、培植私党之嫌！当年杨仪便以‘知天文、晓奇技’为诸葛所重，今其女承其衣钵，更变本加厉，其中深意，不可不察！”

这番话，阴险地将学术之争引向了政治构陷，直指“图谋不轨”的敏感红线。书房内气氛为之一凛。

谯周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并未立刻反驳。

另一门生接口道：“赵议郎所言，虽无实据，然流言可畏。或许……可从其学说本身入手。彼等重‘器’轻‘道’，言‘人定胜天’，此与谶纬灾异、天人感应之圣学根本，背道而驰。可暗中使人散布，指其学说暗含‘绝地天通’、‘谤讪天道’之意，久则必遭天谴，祸及国运。再联系近年蜀中偶有地动、干旱，大可做文章。”

“还有其学堂收纳寒门、工匠，不重经义，恐有‘败坏士族伦常、混淆贵贱’之嫌。”又一人补充道，“此亦为诸多世家所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