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在戏班子可是小花旦,啧啧这大户人家的书童不就是那几样用处嘛。”
大家懂的都懂。
“林少爷待他如何?”颜直轻声问。
“一主一仆,年岁差不多吧,小打小闹也正常,但总的肯定好啊。听说林少爷每次出街,身边两个侍从穿得也极好,远看还以为京中的公子哥出游。其中一个就是陵江,跟在大少爷身边能不吃香喝辣。”
“而且要是对他不好,又怎么送他去詹京的学堂参加科考?谁家会帮一个下人逆天改命啊?”
“不过也听说,那是陵江求着去的。但就算是求,林府也肯允许,这能差到哪去?”
一说起林府的富贵,众人更是来了精神。以前的林府官权虽然不大,但财是真的多——全郦城其他贵府加起来的财富都未必比得过他,真正的富可敌国。
就这么说吧,在林府当个丫鬟都要层层筛选,比选秀还严。可架不住里头钱给得多啊!光是一个扫地的,一个月就拿十几两银子。别的贵府呢?撑死了给几百文,还不够人家零头的。还有各种补贴,假期,福利,奖金,好得啊个个都想挤破脑袋进去。那会儿都说:这当林府的丫鬟,都比当朝廷的官强多了。
有人说起自家远亲就在林府当过一段时间,赚的钱多到就算不嫁人,家里人都没敢念叨,直把她当祖宗供着,死后还把名字写入族谱。
“所以陵江一个不干不净的小戏子,能混进去,真是走了狗屎运。”
“这还得是心眼多,打小就精得很,把那林少爷耍得团团围着他转。”
不过那位同他年岁相仿的林少爷,倒也是个神奇的主。随心所欲得很,毫无世家公子的礼仪廉耻,听说十几岁的人了,还跟他老爹搂搂抱抱同榻而眠,没羞没臊的。跟身边那些侍从也是,整日勾肩搭背、卿卿我我腻歪得很。
当时大家都怀疑,这怕不是有龙阳之好吧?
结果人家倒好——早早成了亲,还成了个女儿奴,对小闺女宝贝得很,整天像个小摆件似的挂在身上,也是不分场合抱抱贴贴。
有人叹气:“唉,也正是这样,最后连女儿都死了,难怪会疯得要跳江。”
“所以那姓陵的真的不是个东西。但凡念些旧情,帮他一把,都不会这么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十多年,多少会念些旧情吧?结果呢?唉,这人是真的没有心。”
“那林府少爷叫什么名字来着?”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说:“是不是有个全字?”
“不对吧,好像是行字?”
“没有吧……唉”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岁岁永安,事事承贺’?”
“林永安,林承贺,林永贺,林承乐……永,永…”
“对,就是林永贺!”
wow!这名字好啊!这大户人家起名字就是有文化!
大家叹气,“唉,这人呐,果真不能起太好的名字。”
林府这少爷原本是林大人的老来得子,且独苗一个,被家里宠爱得天不怕地不怕,难免任性。但那年头有点钱的,谁能不任性?何况他家当时是郦城首富,高兴时都能在大街上把钱当纸撒。这人生真是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
而且这人有财更有才,年仅十四岁,随便提笔一首诗就夺得了满江南才子佳人诗仙楼的魁首。这要是他愿去詹京参加国试,状元郎都是随随便便的事。可这位林少爷说什么离家远不肯去,也压根就不爱仕途,官位什么的都不屑一顾,只管自个儿快活。
“可最后呢?倾家荡产后就一个冬天,家人全死了——各种意外,女儿好像是病死还是被烧死的……这原本高枕无忧的少爷经历了这些,哪有不疯的?就算是个贫苦人也受不了。唉,最后林少爷投江死了,才二十多出头。冬天大雪天,那江水刺骨得很。”
颜直皱了皱眉:“真是造化弄人。不过,一个冬天家人全死了——意外?这种倒霉,是不是有些蹊跷了?”
众人暗暗拍掌:“对呀!就是说啊!日子难,也不是这么个难法。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当时很多人也觉得不对劲,都说是被换了命!被人下咒了!”
相传那林府有一个传家宝,好像是一玉石,是起府的林曾太爷巧遇一仙人得来的,能世世代代庇佑林家血脉,福泽绵长,所以百年来林府顺风顺水,从没出过岔子。
“可自从那个人从詹京回来后,林府这才出了事……当时就有不少大师说,这林少爷是被人改了命,好命格被人换掉了,那传家宝也被下了咒。”
众人眼色交流,似乎心中早有定夺。这还能是谁?只是如今都不敢说。
那一个原本贱奴的命,日后却成了水涨船高的大权贵,家族开枝散叶。他当真有这么好命?当真能有这么好的命?
唉,如今倒好了,陵府子子孙孙无穷尽,可怜林府满是坟头草呐!
偏偏这人灭了林府还不够,后来又愣是把城中所有得罪过他的人,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众人说起那些年郦城的腥风血雨,声音里带着后怕:动不动就抄家流放,一大堆的贵人小姐公子哥从高门显贵沦为贱籍。那会儿郦城的天真是一会儿一个样,起起落落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多少府邸被抄、被查、被罚,数都数不清。
这人做事真的太绝了,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
有人忍不住骂道:“就是啊!我家一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没出事之前,我压根儿都不知道还有这门亲戚。结果那府上一出事,妈的,连我们一起遭殃!好处半点没碰着,坏事儿倒是一点都没少。”
旁边有人苦笑:“哈哈哈,那还真是倒霉。这样倒霉的人一大堆呢,连累多少无辜啊。”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哭得更惨,穿得破破烂烂,一身酒气:“我家更冤!我老爹当年贷款买金龐,想着能赚一笔。结果金龐一夜之间暴跌,跌得比桂花树还便宜。我老爹欠了一屁股债,死了都没还清,我们还得接着还。这全怪他——要不是他把林府搞垮了,金龐哪会崩盘?”
“金龐?”
“金子吗?”
一个老人猛然想起什么,一拍手掌,指着颜直说:“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
颜直也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啊?”
“不是啊!”老人急忙摇头,手指向那个台上的寻榜板上:“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那个啊。”
众人一同望了过去,颜直问道:“哪个哪个哪个哪个?”
老人又指着门外的被晚风穿得微微晃动的石榴树,树上还挂着火红的石榴果。
“石榴?”
那一盘桌子上中年男人哭得更更惨了,金龐成了石榴。
石榴树,从前有个贵气的名字,叫金龐树。原是外邦来的稀罕物种,连詹京都找不出几棵,一棵价值千金甚至万金。这百年前的郦城,也只有世家贵族才种得起。后不知从何时起,石榴树渐渐寻常了,家家户户都有几棵大大小小的。哪还有什么人记得,这几十文一棵的石榴树,曾价值黄金上千上万两。
这五十多年前,能种得起如画像上那般高大的石榴树,还能有哪几家,屈指可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