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初升,元净秋已经在学堂开干了许久。
有昨日的情形在先,管事今日特意寸步不离盯着她,但熟料想元净秋与昨日全然不同,好似已然恢复往常模样。
许是真如魏时所言,元净秋昨日情形是有难言之隐?
正想着,元净秋却提着一把矮凳朝他走来,“坐着看吧。”
言罢,她扭头接着干活,分毫时间都不耽搁。
管事一时愣住,复又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原地羞惭踌躇片刻,扭头离去,再不盯着。
他前脚刚走,后脚魏时踏入学堂。
果如他昨日所言,伤势已大好,今日拐杖便已去掉,灰色的长袍衬着皙白肤色,鹤骨霜姿清癯动人。
他身后跟着魏见。原本属于他的木拐,眼下在魏见臂弯,一步一行入内。
望见她,魏时似想提步而来,却又朝学堂方向瞥了一眼,见着什么驻足,只隔空与她颔首示意,转身入学堂。
看不见他身影,元净秋收回视线接着忙碌。
不多时,学堂内传出呵斥声。
是魏时的声音,距离稍远,元净秋听不大真切内容,但听得出来原本清冷温和的男子嗓音,此刻掷地有声,愠色其中,竟有几分威势。
再片刻,里头传出哭泣声,一个穿着锦绣华袍的学童以手臂擦泪的姿势跨出门槛,罚站在门口啜泣不已。
“唷,魏夫子大发虎威啊?这还是头一遭。”
“平日里瞧着瘦弱不堪,没成想也有几分男子气概哈。”
“男子气概?当众训斥段家的金疙瘩……”旁边做工的人摇头叹息,口中唱念有词,“可惜了啊!”
“可惜什么?”元净秋问。
左右同做工的人瞥她一眼,并不直言,打着揶揄的机锋,“元姑娘有这位公子那位公子护着,不知晓个中厉害,真是令人羡慕啊,可惜咱没那福气。”
“闭嘴吧,”又有人笑,“项东那小子消失了,你也想消失不成?”
这年头悄无声息消失的人很多,又没有正经衙门之类断案洗冤,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明说拆穿,自己过好自己日子。
低头干活声音陆续响起,元净秋问不出答案,也接着忙自己的。
她今日手脚比以往更加利落,忙碌不停,不给自己分毫歇息喘息的时间。稍微一停下来,她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邢灼风来。
昨夜月上柳梢头,她披衣行至邢府门前,大抵是疯了,门头紧闭,她竟想翻墙进去,见一见那人。
忒不像话。
念头升起,她眉心紧拧,强忍着不适感,背离欲望,硬生生迫着自己扭头离去。
*
日落西山。
元净秋领了工钱便往外走,不见学堂车马,也不见魏时,想来是先她一步回家,总归是说在他家见面,并未说今日也同归。
她脚下一转,顺着巷子往回走。
对面,魏时从一家糕点铺子里迈出,手里还提着刚封好的油纸包,余光见着荷影转身离去,张口欲唤,眼前却横出一道男子身影,姿态恭敬,抬眼间却有几分轻蔑狡黠。
“少主,咱们找你找的好苦啊……”
魏时清癯的面容在男子出声刹那阴沉,“是你?!他让你来的?他想要的东西我都给了,还来寻我作甚?!”
男子眼珠左右转动,又拱手言笑,“少主当真要在此处议事吗?”
他侧身让开,看似谦恭却带着几分胁迫,“请少主随我来。”
*
回丰城比之先前又热闹许多。街上人头攒动,竟隐隐有摩肩擦踵之象,想来是邢灼风近日又招徕许多流民百姓。
元净秋掂量着手中钱袋,总觉着比昨日要重些,想倒出来清点一番,却在余光瞥见街头白墙灰瓦时思绪飘飞。
邢府也是这样的白墙灰瓦。
不知邢公子现在伤势如何……
昨日半夜叨扰不得,眼下青天白日总归是去得。
她立在原地发愣,臂弯蓦然被人狠狠一拽,整个人跟着那力道拐入巷口,踢踏的马车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你疯了吗?站在马路上发呆?!”
元净秋思绪回笼,眼前一片鹅黄的虚影也逐渐清晰,邢纯儿俏丽的脸满是嗔怪,与她四目相对刹那转为惊怒。
“怎么是你?!你怎么还在回丰城?!”
她浑然不顾忌元净秋就在身侧,背转过身低声喃喃,“莫不是那几个蠢货失手了?还坑了我那么多银两,该死!”
这女人破丁陶姐的财,又连累她兄长受伤,断不能留!
她猛然回转过身,势必要撂下一番狠话,亲自将这女人吓退远离回丰城,却见一只素白的手悬于眼前,握着一只明黄的荷包,上面绣着支明艳的向日葵。
“这是你的东西吧……”
元净秋话未说完,就见邢纯儿一张俏丽的面皮青红变幻,最终一咬牙双手环胸,高抬下巴乜她。
“荷包在你手里,那意味着事情败露了,但你休想让本小姐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