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灼风不是没预想过情魄予她之后,她还会对其他人产生其他情绪。他行事从来沉稳,绝不会冲动行事,敌人锋芒太甚,他亦能屈能伸,暂且避之,待羽翼丰满再杀个回马枪。毕竟命只有一条,这一条命更是他强求而来,自然格外珍惜。
情魄交出半数,还是在敌人手中,倘若元净秋忆起之后有所察觉,亦或者在那之前被其他魔胎知晓,对他都无异于致命打击。
应对元净秋尚且好说,她虽为尊神,但天道铸她从最初便没有融入情魄,一张洁白的纸,他画上去什么,便是什么。且烙印极深。
至于其他魔胎察觉……
估计在察觉他的情魄在元净秋身上之前,会先察觉此女非同一般。
对元净秋下手,与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元净秋不知是否有疑,亦或者在消化邢灼风这番话,沉默着,邢灼风却不给她细想的时间,上前一步,指尖拈起不知何时落在她发顶的枯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绪,现在已经淡去许多,对吧。”
他眉眼温和至极,甚至透出几分诡奇,“你来此,是更想见我,不是吗?”
对旁人的情绪,又哪里有他两半情魄相吸相引来的强烈?
元净秋看着他。他一手转着那枯叶,近在眼前,周身冷冽似霜雪的气息轻易就可吸入鼻腔,侵染着肺腑温度也降下几分,连同她五脏六腑的不适躁动也被这股淡淡的冷意浇却,恢复往日平和。
“嗯,是为见云章。”
邢灼风舒眉展笑,还欲再说什么,却忽而脚步虚浮,身形不受控朝她身上倾去,元净秋张开手臂将他稳稳接住。他瞧着身形瘦削,可却是通身紧实,即便元净秋天生神力,猝不及防之下还是被他迫的略退半步。
“云章?”
“许是万千外出押镖不在,无人看照于我,加之重伤在身,晌午已过还未用膳的缘故,方才突觉头晕无力……”
他稍缓便想起身,元净秋却按着他肩头,“头晕就别乱动,我先送你去榻上歇着。”
安顿好邢灼风,元净秋出门欲寻个镖师通传去厨房送膳食来,可行至一路不见有人,误打误撞摸到厨房,竟也不见有人守着,心里念着邢灼风伤重,便只得学着平日里丁陶娘的样子下厨。
半个时辰后,她端着餐盘返回邢灼风屋内。
“府上人手确实不够,我去了厨房也不见有人,就自作主张给你弄了些吃的来,头一回下厨,我也不知味道如何。”
府上无人、厨房无人,邢灼风当然知晓。
他不将人支开,只怕以尊神对情爱世故的理解,这辈子他都尝不到她亲手做的饭菜,他又如何进行他的谋划?
心悦于魔,更甚至给魔洗手作羹汤,等她忆起,想必神情会十分精彩。
“无妨,你肯做给我吃,便是极好了。”
心思百转,皆隐匿于那双漆目深处。他长睫低垂,一副虚恹模样,翻身准备下榻用饭,却被元净秋伸手阻拦。
“你身子虚弱,就在此处用膳罢,余下我来收拾。”
邢灼风便不再推诿,接过食盒打开。
瞧见食盒内之物,他抿唇默了。
那食盒之中,是几方金黄油亮的粗粮饼子。
方,确实是方。
切的齐齐整整、方方正正,一字排开,比他手下训练的猎犬还要有序。
旁边是一碗白粥。
他许久不动,元净秋凑前问,“怎么了?可是不合胃口?我不知别的吃食,从我醒来之后,在丁陶家吃的便是这些,你也知晓,这时节,饿殍遍野,丁陶家有这些吃的已是难得,我也就只会做这些……”
“我只是觉得,元姑娘烙的饼格外的精致。”
“那便快吃吧。”
饼外酥里软,三分劲道,有微糊的麦香。
邢灼风看她,“味道很好。”
这非添加蜜糖的哄骗,第一次下厨可以做到这程度,万分难得。
“再喝点粥暖暖身子。”
邢灼风执着汤匙舀一勺白粥送入口中,方才咽下,便连连咳嗽。
咸。
咸到他想查查府上存盐还剩多少。
他咳的面皮泛红,眼尾泛了水光,好在元净秋见状不对起身倒了杯茶水飞快递给他。
茶水冲淡喉头蛰刺感,他漫吸口气,“元姑娘……往白粥内放了多少盐?”
元净秋伸出手做了个抓取的动作,“大概抓了这么多。”
“煮一碗粥,你放了那么多?”邢灼风又想咳嗽了。
“丁陶娘说适量,可适量究竟多少,我也不知,就照着她动作重复了一下,味道很差吗?”
元净秋端过白粥来尝,汤匙送入唇中,面上并无多少变化,“我觉得尚可,云章喝不惯吗?”
邢灼风没有回话,只眸光幽幽看着她手指捏着的汤匙。
是他方才用过的。
片刻之后,他抬眼观摩她眉眼。
这位尊神……似乎没有味觉。
他说:“习惯的,方才只是、只是被烫到了。”
“不要着急,厨房还有,喝完我再去盛就是。”
……不必了。
元净秋将残局收拾,尽数送回厨房。再回来时,难得想倒杯茶水润润嗓,提起茶壶却觉手中骤然一空。
方才给邢灼风倒茶时,她分明记得还有大半壶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