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去添了热水,喝了杯茶润喉,转而行至床榻观邢灼风气色。
薄唇嫣红,水光莹润,比方才昏倒之前面色要好上几分,
邢灼风略微偏头,玄色衣袖半遮唇,“我好多了,你……”
“我晚上留下照顾你吧。”
邢灼风微愕,“什么?”
“万千不在,府上人手也被抽调部分去随他押镖,你身边无人看照,我若不在,你再晕倒该如何是好?我留下陪你。”
她似是怕被拒绝,又往床头方向倾了倾。邢灼风一垂眼就能将她眼底情绪收揽无余。
尊神亲自照顾他一夜?那记录册上又可以添上浓重的一笔。他实在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更甚至正中他下怀。
像是饿极有人递来挂满精肉的骨,他激动飘然,自然一口死死咬住,吞吃入腹。
他双手不着痕迹攥紧被褥,将逐渐沸腾的心情隐秘压下释放,面上仍旧谦和儒雅,“那便……有劳了。”
*
这世道,夜晚便意味着危险降临,需人加倍警惕。
邢灼风常年押镖在外,手中握着香饽饽,更是招人觊觎,遂他无比讨厌夜晚。
但今日,他万分期待夜色朦胧。
终于,天擦黑。
元净秋取了被褥,挨着邢灼风床榻边缘就地铺就。
邢灼风看着她忙碌,掀开被褥下榻,习惯性的展示翩翩公子姿态,“还是元姑娘睡榻上吧,春寒料峭,女子睡在地上,难免身子会不爽利。”
“我无碍,”元净秋一边忙碌一边说,“我体温天生比常人低,并不畏寒,你是伤患,床榻自然该你来睡,这等事无需分什么男女。”
灯烛静静燃着,元净秋看着邢灼风躺好,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将灯火吹熄。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只问窸窣衣料摩擦之音,元净秋也入了被褥。
二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忽略高度,算是紧挨着的。邢灼风可以清晰听到床下的她翻身、呼吸,甚至嗅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奇特味道——剑气。
黑夜中,他两眼散发莹莹明光,很清明,像是漆黑森林中精神矍铄,准备狩猎的狼。
“云章……”底下人试探轻唤。
“我在。”
“我又有些不太对……”
邢灼风知晓,情魄已将她的情绪尽数共感给他,但他还是明知故问,“怎么了?”
“心跳很快,身子有些、紧绷。”
“你在紧张。”
“紧张?”
邢灼风侧躺着,看着床榻下方向,“嗯,与喜欢的人共处一室,会紧张,怕出差错,留给对方不好的印象,又有些期待,会跟对方发生些什么。”
“发生什么?”
邢灼风默了默,接着说:“比如……肢体接触。”
衣料摩擦发出沙沙声响,在黑暗中极其清晰。
邢灼风算着二人的距离,以及她方才躺下的位置,他手落下时,应当会在她手、或者手臂位置。
可预算总是有误差的。
指节落下,上下两片柔软将他的指节轻轻抿住,有呼吸喷拂在指节一侧,带着略微的湿意。
意识到这是何处,他浑身一僵,僵硬传递到指尖。那两片柔软也没料想到会如此,轻绷着,而后缓缓张启。
“邢公子?”她发音被那指节干扰,有些含糊不清。
他的姓氏发音不算难,但若想维持唇部不动吐出他的姓氏,舌便得仔细发力。那一刹那,她气息喷吐间,邢灼风恍惚感应到了她的舌。
像是被那日九重天上的紫雷劈中,他整个人紧绷如弦,僵着一动不动,心里却有细密的、数不清的微弱电流飞速流窜至四肢百骸。
卑劣、肮脏的魔,染指了高高在上、圣洁的神明。
虽只是字面意思的染指,但却似拉开一场帷幕,他心中以仇恨滋养的恶意开始弥漫,温润公子表象之下的恶劣也从这快意产生的裂隙中探出细微。
那指没有退离,反而从她唇角滑过细腻的脸颊,摸索着,摩挲着。
“就像这样……”狡狼口吐人言。
那指尖又似无意,修剪圆润的指甲顺着她脸颊一路滑下,停在她耳边,描摹她耳廓形状,在她耳后轻轻打转。
仿佛绒羽轻扫,古怪的痒有些难以抑制,元净秋唇齿发出一声轻嗯。
那指节似是错愕顿住、轻颤,而后意满缓缓抽离。
元净秋如蒙大赦,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却惊觉胸口涌上一股更怪异的感觉。
像是凭空而来、强塞给她、不属于她的感觉。
奇异、快意、汹涌如波涛阵阵,却又与怒气、恨意?紧紧绞缠,两相矛盾,让她跟着纠结难耐。
她想唤邢灼风问问,却闻上方人呼吸沉重,像是睡了。
床榻上,邢灼风双眼清明,亮着两点明月。
从未有比今日更加清醒的时刻。
方才似是——亵渎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