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尘哪里顾得上错愕她的回答，只是下意识地说：“天色已晚，夜路不安全……”

“那也得去，答应好的，刀山火海也得回去。”

*

元净秋返回邢府时，本以为邢灼风应当还在熟睡，不曾想才踏入小院，便见他宽袍大袖负手立于月下，不知站了多久，披散的发丝飞舞，胸口衣襟也被风吹得左右散开，露出一截蜜色肌肤，被月光染了白。

她紧走几步上前，牵住他衣袖，要将他往屋里带，“夜深露重，你伤重未好，怎么出来了？”

邢灼风回头瞥她，黑如点漆的眸在她面上寸寸睃巡，冷在隐秘的更深处，话音却柔，“在等你。”

“你说很快便归，可我等了许久，都不见你人影。”

“抱歉，未曾想会用那么久时间……”

元净秋瞥见他被风吹敞开的衣领，上前一步，伸出手。

手抬至半空，还未触碰到他，忽而被他单手握住。

他大掌温热，如融融火炉一般，她能清晰的感受到独属于他的体温。

“云……”

话音未落，邢灼风握着她的手送至薄唇，张口，狠狠咬上那细白如玉的指。

他咬的很重。

森白的犬齿陷入她指腹肉，齿面咯住她的指骨仍旧加重咬的力道，想咬断她这只搀扶魏时、背着司尘的手。

他紧攥着那素手以免她吃痛挣脱逃离，墨玉般的两丸眼凝着她眉眼，等待看她吃痛如何怒容满面，也等着看她如何如何的丑态。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挣脱被他攥着的手，也没有发怒，更没有狰狞丑态，只是感觉到疼痛的刹那，一双远山眉轻蹙，而后便舒展开来，快得恍若一场幻觉，紧接着便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平静清澈的湖水般，没有对他的责备与愤怒。

不生气？

也是。

毕竟体内有他的半缕情魄，她对他是不同的。

腥甜的铁锈味自唇齿间溢开，邢灼风恍若回神，松开齿关，将她的指尖从嘴里抽出，带出点晶莹。

“不守信的惩罚。”

元净秋不反驳。指尖被咬的痛得有些发热胀痛，她竖着那只被他咬过的指尖。莹白如玉的指，此刻上面汇聚着一滴嫣红的血珠，红豆一般，颤颤巍巍，顺着指腹滑落。

她凝着那血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好奇、探究、疑惑，沉默了许久。

从前，好似未见过这颜色从体内流淌出来……

只片刻，她收了手指，说了句“合该如此”，继续探向他身前，将他被风吹得更敞的衣襟拢起。

指尖血未干，她也没擦，像是怕弄脏他纯白的里衣衣襟，就翘着那根受伤的指，仔细、笨拙地将他衣襟整理齐整。

邢灼风纹丝不动，静静垂眸凝着她，盯着她面上每一处细节，想从中寻找到什么。就像盯着一只完美无缺的瓷器，他想在这只瓷器上寻到点瑕疵，哪怕一丁点也好，让他感觉这瓷器也不过如此。

“你伤势不好，回去罢。”

“我陪着你，”元净秋看着他，“接下来哪儿也不会去。”

从他见她第一面起，不，准确的来说是在人间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的嗓音便如她在人间的肉身一般，像是平静的湖，又像徐徐吹拂的风，没有起伏波动，让人感觉轻柔，在这生满荆棘倒刺的乱世中，如同生出一张柔软的网，让人很难不跌落其中。

即便眼下，他已知晓她的身份，还是不可避免、再一次的，被她轻柔的话音，全然为他着想的话语所触动。

但也只是一刹。风吹动发丝那般，根本无法触动他立起高墙尖刺的心，转而黑眸底泛起冷笑涟漪，似是嘲笑她的手段不过如此。

只那一刹从高墙中泄露出来的情绪，也准确无误的传递到元净秋心口。恍惚似落水般，滴答一声。

很突然，可以说是凭空产生的感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她抬头看向男人，“云章……我方才感觉，又有些不对。”

“怎么不对？”他两眼一眨，眼底神光聚拢，心里再如何，面上也绝不显山露水，还是温润的、知礼的，像是扮演乖巧家犬的狼。

“就一瞬间，心头有些悸动？云章，我……”

那分明是他方才胸口产生的感觉。

两半情魄，似乎不是只有他这边能共感。

真是糟糕透顶。

邢灼风拢在阔袖下的双手攥紧，沉吟片刻后道：“许是你杀魔的情绪滞后太久，现在才显现。”

杀魔？

她有告诉他，方才是去杀魔吗？

还待仔细回想，眼前男人却忽然身形晃荡，又要晕倒过去，元净秋立刻收拢思绪，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返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