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灼风是被惊醒的。
头一次被天道之剑守着入睡,当夜做梦那位尊神恢复记忆与神力,拨云踏月而来,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脏。
他身形在那炽烈剑光之下,如冬雪遇骄阳转瞬飞灰湮灭。
屋外犬吠一声,将他拽回现实,他方才镇定,气息逐渐平稳。
双手撑着床榻起身,余光正好瞥见地上还在熟睡的女子。
流畅的面庞线条,似技艺高超的画师巅峰之作,眉眼、鼻尖,皆恰到好处的精致。手背上的触感温凉、细腻,任谁也觉得她只是个绝色的凡人女子,会为这一幕心动、脸红。
而将做噩梦的邢灼风眼下只是偏头冷冷凝着她闭阖的眼,掩在被褥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像是虚按在刀柄那般。
梦中那一幕,待她回忆起来,定然会再次发生。
或许,他该现在就用天下至毒将她毒杀……
想法升起的片刻,在他再次扫过那张淡极生艳的面庞时打消。
她先前中了毒,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只是很坦然的面对死亡。
死亡于她而言,根本无甚恐怖。
那样怎能消解他心头苦恨?
就该按照原计划,要她爱上他,说尽令神明羞耻的话,做尽神明也羞于启齿之事。
犬吠一声,也惊扰了元净秋。
她睡眠本来浅,但昨夜却难得睡的很沉,又做了失忆以来反复做的那个梦。
漆黑的天,雷电穿梭在云层,那个瞧不见脸的男人手握着她刺进他心口的长剑,掌心被锋锐的剑刃割破,血流如注,但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望着她的眼,不屑、怨恨,浓得比那日天色还要黑沉粘稠。
“醒了?”
元净秋还未从梦境中回神,男人的声音便从床榻上飘下来,她神思回笼,转眼看他,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邢灼风的眉眼。
细长的、窄窄的桃花眼。
梦中那堕魔也是这样的眼。
只不同的是,眼前男人的眼盛满温情,而梦中那双眼只有怨毒,与恨不能将她反噬的狠辣。
见她两眼仿佛含雾般朦朦胧胧、一瞬不瞬地凝着他,邢灼风下意识抬手摸上面庞。从未听人说过他睡相差,莫不是今日有什么差错?
实在摸不出什么异常,他问:“在看什么?”
“你的眼睛……”元净秋顺势撑着坐起身,距离更近地看他的眼。
“眼睛怎么了?”
她眼神过于探究,很难不让人多想,是否忆起了什么。邢灼风不动声色,像是蛰伏在暗处,时刻瞄准猎物咽喉的狼。
“比我梦中的好看,”她说。
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说。用那张清透灵气的脸,配着真诚毫无杂质的明眸,无论说出口什么话都凭空多了几分可信度。
恍若被三月春风缓缓吹开心房,温暖的、适宜的,邢灼风眼底戒备的高墙应激似的立起,浮起点点笑意将之遮掩,“昨夜梦到我了吗?”
不光金质玉相的外表,他的声音也很有迷惑性。低磁柔软,尤是含着笑意言语时,似是融化的红烛,带着暧昧的话语从他口中用那般嗓音说出,也只觉温润,没有丝毫冒犯。
她做梦梦到了他,他也梦到了她。虽然他做的梦不是什么美好的梦,但总归是出现了她的身形,也算是某种默契。
呵,仇人之间的默契。
想以此来展开话题再说些什么,却听元净秋道。
“没有。”
邢灼风面上温润的面具微微僵凝。
二人还在对视,一方面色平和的沉默,一方面色温润的沉默。
“嗯。”他眼含浅笑,顿了顿又说,“我也没有。”
邢灼风翻身下榻,沉默地踱向屏风,取下外袍随意披在肩头,又沉默地踱向门口,动作干脆利落,看着沉稳,却很迅速。
不知是觉得此举不妥,亦或者真的突然想起什么,一只脚跨出门槛时,他身形停顿,回头看她,“待会儿用完早膳,元姑娘陪我去个地方吧。”
元净秋对他,自然无有不应。
一炷香后,邢灼风带着她,来到城中某处位置。
她记得此处。是原先那位天道之剑的奉祠所在。
才将靠近,就听到里头传来兽类焦躁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