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皎不着痕迹,避开她们的接触,实话实说道:“谢珏太忙,晚些才有空。”
“……是吗,这样啊。”
看不了她的笑话,几个人显然有些失望。
甚至都没了跟她周旋的兴趣,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自觉散去了。
她们走了,又来了好些个贵夫人主动递来橄榄枝,上前与崔皎攀谈。
谢珏现在可是朝中一等一的重臣,去年中魏王谋反一案发生后,圣上另设了内廷翊卫司,所掌之事,不经刑部,不拘常法,凡涉谋逆、通敌、结党营私等重案,皆可先拿后审。
且供状可直接封呈御览,不列刑部卷宗,朝臣不得过问。三省九寺,对它而言形同虚设。
谢珏便主管翊卫司,足以见得圣上对他的信任。
崔皎作为他的夫人,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风头一时比崔府几个受宠的娘子更甚。
崔皎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出身高门,多少也能应付自如。
待崔皎入座,不觉已过大半个时辰。
男丁与女眷分席而坐,她不方便留意谢珏的动向,专门派了丹桂去盯着。
丹桂快步回来,有些焦急地附耳低语:“夫人,奴婢方才一直在外头盯着,就是没瞧见老爷的马车……该不会老爷不来了吧?可您的话都放出去了!”
“没事,再等等吧。”
等到吉时,锣鼓喧天,鼓乐齐鸣,到场的宾客一位比一位尊贵,连圣上都派了宣政殿的公公来送贺礼,俨然是君臣同庆,其乐融融。
却始终不见谢珏的身影。
宴已过半,有几双眼睛发现了不对劲,朝崔皎这边投了过来,又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崔皎还动着碗筷,却是味如嚼蜡,心思已经完全飞了过去。
她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是有些担心,谢珏会不会是忽然被什么难事绊住脚了?
席上的烛换了两回,崔府还亮若白昼,天色却已经渐渐暗下去。
席上嬉笑不断,原本没人刻意提崔皎,直到一道不和谐的女声插了进来:
“妹妹,你不是说谢大人等会儿就过来了吗,怎么这宴席都要结束了,还没见着他?”
下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好奇的,疑惑的,看好戏的,唯独没见谁是真的关心。
崔皎还没回答,三房的人先帮起腔:
“四姐姐,谢大人如今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劳苦功高,哪儿能时时刻刻都陪在阿皎妹妹身边。”
“他如今缺席,我们大伙都能理解的。”
“可方才不是妹妹亲口说的那么信誓旦旦吗,都是一家人,我哪能不关心上两句?”
“哎呀,说的也是,今年元宵,去年祖母生辰,好几回了,谢大人可都没顾上妹妹……妹妹可别往心里去啊。”
“早知如此,我便让你到我们身边来坐了,大家好久不见,也好一起热闹热闹。”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殷切又亲热。
可话里话外,除了嘲讽便是奚落。
偏偏还不给崔皎反驳的余地。
她能反驳什么,难道说是谢珏失约了吗?
先不说会不会有人信,信了又如何,不还是叫人看笑话。
若谢珏只是今日缺席,应当也不会有人往心里去。
可方才那话是提醒众人了,崔皎嫁人后,谢珏就几乎没有陪她回过娘家。
一回是忙,二回是有事,但总不可能回回都真的一点空没有吧?
其余人没这个姊妹的身份,都是外人,自然不敢当面说什么。
可崔皎能感觉到,她们看了她好几眼,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好些还是方才与她攀谈的贵夫人。
说的什么,可想而知。
崔皎的手紧紧攥住裙摆,用力得有些发抖。
她默不作声,只当是什么都没听到。
等话题到了下一茬,崔皎才借口更衣,起身去外头透透气。
身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她一路低着头出去,背脊绷得笔直,水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直到将鼎沸人声全都抛之脑后,崔皎的步子才慢了下来。
落花铺满小径,与宴上的热闹不同,此处格外安静。
初春的风还有些冷,她后知后觉地拢了拢衣襟。
忽的,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含着笑,一如既往吊儿郎当:
“这么晚了,你也不怕迷路?”
崔皎转过身,不答反问:“你不在宴上喝酒,跑来这地方作甚?”
不远处,桃花树下,青年随意倚着,双臂松松环在胸前,一副闲闲看戏的模样,正是永安侯府的世子贺臻。
他一身宝蓝色锦袍,发髻高束,墨眸如星,意气又风流。
见她看过来,贺臻才稍微站直了身子,唇边的笑不变,漫不经心道:“今天的酒不好喝,你又不在,没什么意思。”
他惯会说这样不着调的话,崔皎不会当真,只道:“那我不打扰世子爷了。”
“怎么又这么客气,”贺臻眉毛一挑,“因为谢珏?”
崔皎不由自主咬了下唇角。
贺臻了然,半是开玩笑地道:“这么在意他作甚,回回都不陪你来崔家,我瞧他对你也不算上心。”
他看着她堆叠如云的青丝,乌发上只有几支玉钗绢花,与她谢夫人的身份相比,实在简单过头:
“连我都知道你喜欢珠翠,他却总让你打扮得如此寒酸——”
崔皎打断:“是我自己喜欢。”
这解释实在太苍白,糊弄糊弄外人可以,怎么糊弄得过贺臻?
崔皎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投谢珏所好。
她从不喜欢这般素净。从前是不敢抢姊妹风头,后来是因为谢珏喜欢。
崔皎忽的不想再跟贺臻谈论下去,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贺臻的声音:“你难道不想听听谢珏今晚去了哪儿吗?”
崔皎脚步一滞。
“我的人半个时辰前在城外瞧见了他的马车,他去了城外的长乐驿。”
“好巧不巧,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位贵女暂在驿内歇息。”
贺臻缓缓道:“沈蕙今晚回长安。”
熟悉的名字如一道惊雷,倏忽在崔皎耳畔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