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崔皎才转头看向贺臻:“口说无凭,教我如何信你?”
贺臻那玩世不恭的性子,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就跟玩似的,十句里面恐怕只有一句是真。
何况,他与谢珏可谓积怨已久。
谢珏的秉性太容易得罪人。在她与谢珏成亲前,这两人就不对付。
随着谢珏得势,世子爷才不得不在人前装一装样子,见了面也能一派和气。
但在崔皎面前,他可是一次都没藏过对谢珏的成见。
崔皎以谢家名义为他准备那份隆重的生辰礼,也不乏想要缓和两人关系的意思。
只是很显然,不论是看谢珏还是看贺臻的态度,这份心思注定是白费了。
有这般龃龉在先,贺臻说谢珏的坏话,教她怎么信?
“我有什么好骗你的?沈蕙何时回来,你一打听便知。”
崔皎:“她是她,谢珏是谢珏。”
“那可惜了,长乐驿偏僻,我只有人证,但你不信我,怕也不信我的人吧?”
崔皎咬着唇,没说话,可沉默往往也是一种态度。
贺臻敛了笑,语气有几分莫名:“我真想知道谢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如此死心塌地。”
他的语气太笃定了,让崔皎反倒生出一丝动摇。
可是……
不远处传来丹桂的呼唤,她避开贺臻的视线,赶紧道了声“我该回去了”,匆匆离开。
崔皎都不记得宴会是何时结束的,晕头转向就回了府。
厢房空无一人,依旧不见谢珏。
先前那个小厮跑来传话:“夫人,老爷要亥时才能回来。”
崔皎问:“什么时候的消息?”
小厮的声音弱了半截:“刚、刚才。”
“……”
爽约了这么久,终于想起她来了吗?
崔皎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想把气洒在无辜的下人身上:“没事了,你下去吧。”
转头又吩咐丹桂:“让厨房半个时辰后准备宵夜,准时送来。”
谢珏在外忙了一晚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晚膳的功夫。
以防万一,她总会提前准备,为了防止饭菜热了太多回难以入口,还得好好算着时间。
该吩咐的都吩咐了下去,崔皎总算得了片刻清净,能坐下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习惯倚在窗边,方便探头去看院子外的动静。
往往谢珏还没进屋,她就已经先一步看见他了。
只要谢珏说了要回来休息,不论多晚,崔皎都会在这儿等着。
成亲三年,她等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有时困得都忍不住打了个盹,醒来后还没见着人影,可一想到谢珏要回来,便满心欢喜,不觉得累。
唯独今晚,凉风吹入窗隙,崔皎如坐针毡。
沈蕙回来了。
这个名字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崔皎很想假装不记得,却发现自己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三年前,长安城谁不知道谢大人与沈家娘子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沈蕙八岁闻名,是圣上都亲口称赞过的长安城第一才女。
眼高于顶的谢珏瞧不上她,却唯独对沈蕙另眼有加。
若不是她横刀夺爱,他们应该也已经成亲了吧?
崔皎嫁入谢家不久,沈蕙便前往洛阳养病。
那时外头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有,说沈蕙被他们的婚事刺激后病重,不得不远离长安,免得触景生情,说她没有容人之量,故意逼走沈蕙……
崔皎只能一概装作不知。
她最初还在谢珏面前失言提过几次沈蕙,后面学乖了,不论如何都闭口不提。
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她也从来都刻意不去打听。
若非贺臻提起,她甚至不知道沈蕙竟然已经回了长安。
胡思乱想得太多,以至于崔皎压根没注意到谢珏的脚步声。
直到丹桂唤了声“老爷”,她才发现门口多了道人影,连忙急匆匆地迎了上去。
“你回来啦?”
谢珏看着崔皎仓促的样子,只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三息。
他在这里等了足足三息,崔皎才上来迎他。
她对自己的分内事当真是愈发懈怠了。
谢珏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进房中,迎面便是桌上的宵夜,香味扑鼻,还冒着热气。
一碗鸡丝清粥,配一碟白切笋,一盅百合雪梨汤,菜式简单家常,却都依了他清淡的口味。
崔皎道:“我怕你忙得顾不上用膳,特地叫下人准备了些……”
“不必,我用过了。”
谢珏想起前几日的鸡汤,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在认错这件事上一点诚意都没有,才几日便偷懒了,就知道让厨房的下人做些汤水吃食敷衍他,真当他看不出来?
他语气冷淡,意有所指:“我不缺吃食,以后不必再费这些心。”
想过谢珏会不动筷,却没想到他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崔皎的手指抓住袖口,轻轻地应了一声好:“我让他们撤了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珏觉得崔皎应当明白她该做什么了。
然而崔皎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竟然真的指挥起下人收拾桌案,完全将他抛之脑后。
谢珏幽幽地看着她忙来忙去,薄唇逐渐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干脆转头走进里间。
动静太大,崔皎总算抬头:“诶?谢珏——诶!”
她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他的不高兴,三步并两步跟了上去,从后环住男人的腰:“怎么回事,谁又惹你生气了?”
谢珏自然一个字都不会跟她说,却站定了,任由她抱着。
谢珏的脾气实在太反复无常,每到这个时候,崔皎都只能好声好气去问去哄。
多年的相处让她习惯以谢珏的情绪为先,可此时此刻,崔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疲倦。
真的都是她的错吗,明明她今日才是那个被爽约、被奚落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她在低头?
但崔皎今晚实在不想再吵架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你不会还在计较先前的事吧?不是都同你说了,那日是我不对,怪我没有及时留意你回来的消息,我这几日都有在好好准备补偿的……”
又是些千篇一律的废话,谢珏却从来都不会打断。
他一向很享受崔皎笨拙的讨好。
在意他,迎合他,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会惴惴不安,患得患失,像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他身后。
尽管他不喜欢崔皎,但既然崔皎设计嫁给了他,这些不都应该是她作为妻子的本分吗?
他十分心安理得。
直到崔皎词穷,谢珏才凉声开口:“人影都没见一个,补偿在哪儿?”
崔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却还不好意思拿出那对胖鸳鸯:“再让我再准备准备……”
藏着掖着什么?不就是那件纱衣。
刚成婚时山盟海誓甜言蜜语一句接着一句,第三年了,就只剩下这些省事的歪门邪道。
谢珏心头一嗤,却没有立即拆穿:“先更衣吧。”
气消了些,这一茬便算是揭过去了。
接下来,照例由崔皎为他更衣。
纤纤玉指攀上他的腰肢,好一会儿后,谢珏才垂下眸。
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女郎耳边的南珠,是他送的一副。
与之相衬的是崔皎后颈那一截雪白,柔嫩细腻,光洁更甚珠玉。
啧,又故意在他眼皮底下晃。
谢珏似乎这才想起来另一件要紧事:“今晚有事耽误了,下回再陪你回去。”
轻飘飘的一句,连道歉都算不上。
只是随口给她一个交代。
崔皎犹豫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住追问:“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是什么要紧的事吗?”
谢珏顿了一下:“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