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了长乐驿,还见了沈蕙,只不过都没什么必要同崔皎说。
她只需要一心一意地讨好他就行了。
公事是个十分好用的借口,此话一出,便彻底掐断了崔皎追问的可能。
谢珏手头的事哪样不是关乎公家秘辛,枢密机要,她一个后宅妇人,无权打听太多,这是基本的分寸。
从前若有什么急报一到,谢珏也会匆匆离府,有时很晚回来,有时过上好几日才见着他。
也有时候,人影都没见到,只看到下人回来收拾行囊,崔皎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圣旨差谢大人即可离京。
今日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贺臻所说的……即便不是假的,也是一个误会呢?
崔皎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之脑后,心思重新放在手上的动作,替谢珏解下外袍。
忽的,她完全僵在原地。
谢珏早就发现崔皎今日比往前磨磨蹭蹭得多。
解一只腰带的功夫,手指在他腰腹上东摸西蹭了半晌。
刚刚抱他的时候还没摸够?
谢珏知道崔皎这些日子定是思他如狂,虽装得矜持,实际上巴不得整个人都贴到他身上,他懒得跟她计较。
然而不管管她,她就越来越过分了,到最后干脆装也不装,手就放在他腰边一动不动。
入春衣料渐薄,隔着锦袍能清晰感觉到那双柔荑的存在。
“……崔皎。”
他冷声提醒。
崔皎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有些累了,”她避开他的视线,随口唤了声丫鬟:“金桃,你手脚麻利些,你来吧。”
谢珏的眉几不可察地下压。
他是不满意她动作不老实,但何时说了要换人过来?
她到底是从谁哪儿学来这些欲擒故纵的手段,一回比一回拙劣。
勾`引男人都不会,手指勾一勾腰带不就可以了吗,有这么复杂?
笨死她算了。
不论心里怎么想,谢珏面上都不置一词,任由崔皎退到一旁,让丫鬟顶上她的位置。
更完衣,他直接去了汤室。
察觉到谢珏远去,崔皎才脱了力似的,手撑着案几缓缓坐下,胃里一阵恶心。
方才,在谢珏的外袍上,她嗅见了一缕陌生的香气。
幽兰吐露,淡若无痕。
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谢珏的喜好,谢珏偏好清冽淡然的味道,绝不会用花香。
但兰花高洁典雅,多年以前,便是沈家娘子最惯用的熏香。
贺臻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与那一缕香味交织在一起。
真相呼之欲出,崔皎只觉肠胃似有翻江倒海。
难道谢珏今晚临时爽约,真就是因为得知沈蕙回长安了吗?
接个人而已,哪里需要一晚上的功夫。
除非是他一听到沈蕙的消息,便什么都不顾地赶了过去,一直待到夜半三更。
城外驿站,孤男寡女,旧情人重逢……
崔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东西,直到良久之后,丹桂的声音传来:
“夫人,您回来时崔家又捎了东西,您要不要瞧一瞧?”
祖母疼爱崔皎,崔皎每次归宁定不会空手而归,一马车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只是今日,祖母并不在府中。
崔皎暂时来了精神:“呈上来吧,谁捎的?”
丹桂为难道:“人多眼杂的,丫鬟们也没个准数。”
东西呈了上来,竟是一只精巧的点翠簪子。
崔皎拿起端详,忽然想起才说她头面寒酸的贺臻。
他既然知道她从前喜欢点翠,该不会这就是他送的吧?
难道她看起来真的有这么落魄,连贺臻都忍不住可怜起她了吗?
崔皎想笑,但转念一想,又笑不出来。
既然贺臻没有骗她,那她如今的处境,的确算不上好过。
崔皎一直知道谢珏不喜欢她。
当初她追着他跑,满眼满心都是他,谢珏从来都不为所动。
他只有在对沈家娘子时,话才会多上两句。
若非一杯下了药的酒,阴差阳错让他们俩生米煮成熟饭,谢珏要娶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她。
只是成亲后这三年,他们虽常起争执,却也时不时有过温存。
谢珏对她但凡有一丁点的好,崔皎都会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头。
都说日久见人心,她一直都天真地相信,只要日子够长,谢珏总会见到她的真心。
然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如当头棒喝,砸得她回不过神。
她不愿意相信谢珏会与沈蕙旧情复燃。
可除此外,有什么会让谢珏这么急不可耐地去接沈蕙,还与她共处了这么久?
——“你在看什么。”
身后蓦地响起男人的声音,平静而冷然。
崔皎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捏着那只点翠簪子。
谢珏知道她给贺臻送了生辰礼,都要同她大吵一架。
若是发现这疑似是贺臻所赠,那还得了?
她赶忙丢进手边的匣子里:“没什么,家里送的小玩意。”
谢珏扯了下唇角,凉声道:“家里谁会送你簪子?”
崔皎动了动唇,可她脑子太乱,实在无法一心多用,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
这模样落在谢珏眼中,自然有了别的意味。
“有什么好藏的,”男人踱步过来,“你对永安侯世子用心良苦,他回你一支簪子,礼尚往来,不是很正常么。”
“这是崔家的下人塞给丹桂的,也许是哪个婶娘姑嫂送我的人情,到底谁跟你提了什么永安侯世子?”
崔皎站起身,忍不住道:“我同你解释过多少遍了,你为什么还要抓着不放!?”
跟旁的人纠缠不清的难道不是他吗?有错在先的难道不是他吗?为什么他反而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挑她的刺?
理智岌岌可危,一连串的质问到了嘴边,是最后一点冷静勉强拦住崔皎。
她也不确定这簪子到底跟贺臻有没有关系。
若是有,谢珏定要借题发挥,她吵不过他的,有理也要变成没理。
崔皎低下脸,掌心撑住额头,不去看谢珏发沉的脸庞:“……反正我也不喜欢这式样,丹桂,你拿去库房放着吧。”
丹桂走到跟前时,头顶上才响起谢珏冷冰冰的声音:“不必放库房,全扔了。”
崔皎愣住,又听见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强调:“整个匣子,全部。”
丹桂端起木匣,崔皎才反应过来:“等等,里面还有香囊——”
可话音刚起,便被谢珏打断:“也扔了。”
他要扔的就是那只香囊。
方才没看清楚,还当崔皎只往匣子里藏了支簪子。
结果簪子下原来还有只香囊,定睛一看,竟绣了对戏水鸳鸯,
送支簪子还算回礼,送有夫之妇鸳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崔皎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人跟他顶嘴?
他望见崔皎着急的样子,语气满是冷讽:“丑成这样,你还想留着?”
崔皎指尖细小的伤口好像又被针刺了下。
谢珏又道:“宫中绣娘的绣品何时短过你,见惯了好东西,难道你还能瞧上这样不三不四的玩意?”
崔皎已经快分不清,这到底是在说她的绣品,还是在指桑骂槐说她?
在谢珏心中,她是不是也就是这样拙劣的存在,见惯了沈蕙这样无可挑剔的女子,难道还能瞧上她吗?
应该是吧,成亲三年,他甚至没有陪她回过一次崔家,对外也从来不称崔家婿,好像压根不想跟她沾上关系。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见她不出声,男人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你若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大不了明日我让人送一屋子过来,你慢慢挑——”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鸣,崔皎冲口而出:“那就如你所愿,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