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免养出些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东西,他替她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是这丫鬟是崔皎的陪嫁,若随便处置——
“夫人最近日日练习女红,涂了生肌膏又添新伤,才不见好。”
丹桂的头埋得死死的,支吾了几下终于说了出来:“绣的……就是老爷昨日见的那只香囊。”
……
崔皎对外边的事一无所知。
等谢珏走后,她便叫停了梳头的丫鬟:“就这样吧,我再去休息一会儿。”
不知道谢珏折腾了一晚上,为什么精力还能如此充沛。崔皎身子骨还散着,方才起身,纯粹是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只是回笼觉没睡多久,便听见了外边有动静。
虽然丹桂极力压低了声音,但崔皎浅眠,还是醒了过来:“怎么回事?”
“奴婢吵醒夫人了吗?”
丹桂连忙走到榻边,解释道,“是老爷差人送来了几大箱的绫罗珠宝,正放在院子里呢,夫人要瞧一瞧吗?”
崔皎怔了怔。
“奴婢刚刚粗略看了一遍,可都是顶好的东西,尤其是这只手镯,夫人肯定会喜欢。”
丹桂手一翻,拿出一只金镶绿松石手镯。
纯金掐丝托起圆润的绿松石,质若凝脂,色如青翠。
戴在手上时,远看似翠蝶扑腕,娇俏灵动,别有一番小女儿家的意趣。
同样都是金丝宝石的纹样,这只手镯比那只点翠簪子精巧数倍,蝴蝶栩栩如生。
崔皎在手腕上比划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取了下来:“拿去放好吧,太张扬了,我平日用不上。”
“那外头的……”
“也不看了。”
“是。”
丹桂退了下去,吩咐下人搬走箱子,却正好撞上谢珏回来。
男人只是瞥了她们一眼,无甚反应。
崔皎正准备歇下,却蓦地瞧见熟悉的身影掀帘走进里间。
……他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
这好像才一个多时辰吧。
谢珏走到她对面坐下,一边在手里把玩着什么,一边眼也没抬,十分随意地道:“怎么,不喜欢?”
崔皎默然,她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平心而论,她当然是喜欢的。从前收到这般华丽繁复的首饰,她甚至会沾沾自喜于谢珏记得她的喜好。
可一到出门打扮时,她满心欢喜地戴上,谢珏不是嫌她俗气,就是嘲讽她浮夸。
那他又为什么要送给她?
在他心中,她是不是就只配这些俗气的东西?
崔皎抿住唇角,“嗯”了一声。
“那再让他们送一批新的,你自己挑。”
谢珏道:“换你这只香囊,应当绰绰有余。”
崔皎一愣,这才忽地发现,男人的手掌里的,正是她绣的那对胖鸳鸯。
“……”
谢大人的心情真是比长安城的天还要不可捉摸,她忍不住问:“你昨晚不是说要扔了吗?”
她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谢珏很不满意,幽幽道:“谁让你把我们夫妻间的东西,同那些不三不四的放在一起。”
“下回再有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都让丫鬟拣着,再拿给郑生。”
“这个节骨眼上,保不齐谁想投毒。”
他说得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似乎一切全都是她有问题。
至于他呢?
谢珏永远不会有错,更不需要道歉。
他愿意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崔皎的话锋忽然一转:“那我昨晚说的和离,你考虑得如何。”
摩挲香囊的指节停顿了下。
睡也让她睡了,补偿也给她补偿了。
她怎么还不依不饶?
想到什么,男人唇边的笑忽然敛了敛,声音陡凉:“就因为我把永安侯世子送你的簪子扔了?”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崔皎原来不理解,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不相干的人。
现在却忽然懂了,是做贼心虚。
他这么多年都放不下沈蕙,自然就会以己度人。
她心头迟钝地一痛,吸了两口气,才重新咬重音强调:“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跟别人没半点关系。”
“既然你这么看不惯我,处处挑我的刺,不是早就该想与我和离吗?”
谢珏薄唇一抿,没有立即否认。
崔皎的指尖紧紧掐紧掌心:“那就这样吧。”
她忽然觉得厢房里也闷得叫人喘不过气,东张西望,才发现门窗都是开着的,于是干脆起身向外走:“我去库房瞧一眼账簿。”
话是这么说,可她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又或许现在她只需要一个地方冷静一下。
初春尚且萧瑟,四下只有零星的虫鸣。直到她漫无目的地走到檐廊上,身后忽然传来紧赶慢赶的脚步声。
崔皎忍住,没有回头。
“——夫人,您且等一等!”
出乎意料,竟然是管家追了上来。
管家到她跟前才堪堪刹住脚,气喘吁吁道:“夫人,宫里来了消息,老爷此番彻查谋反案有功,圣上龙颜大悦,明日午时设宴,请老爷与您入宫面圣。”
崔皎惊诧,转过头:“什么时候的消息,怎么现在才和我说?”
管家支吾了一下:“老奴……方才一时忘了。”
另一道冷淡的声音横插进来:“既要面圣,你今日便好好准备。”
谢珏踱步而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大截,颀长的身影覆下,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管家焦灼之色溢于言表,他却浑然无事,平静如常。
崔皎等了半晌没有下文:“那我们刚刚商议的和离一事——”
还未说完,便被男人冷声打断:“你还不明白么。”
“我如今的位置已封无可封,陛下为表嘉赏,定要抬你的诰命。”
谢珏面无表情,声线却下压:“前脚圣旨刚下,后脚便要和离,你觉得宫中怎么想?”
大燕讲究齐家治国,家事并非私事。
尤其是在这个风口浪尖,若崔皎闹出点什么,定少不了有人借题发挥。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来找出走的崔皎。
并不是立即追出来挽留。
她耍性子说的那些胡话,他连一个字都懒得听。
只是不想因为她犯蠢,平白惹出是非而已。
崔皎:“……你追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谢珏不悦。都说了他没有追出来。
瞧她那样,怕不是已经开始自作多情。
若崔皎以为这些胡言乱语有用,必定还会故技重施,谢珏不想从她口中再听到“和离”二字。
他得好好敲打她一番,把丑话说到前面。
“现在说清楚,等风头过了,我自会让人把和离书交给你,”
薄唇轻吐出的字眼格外凉薄:“我无所谓,倒是你,到时候最好不要再演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