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如何,哪有下人对主子这般大呼小叫的。丹桂一下子拧起了眉毛。
“夫人,方才是街角忽然蹿出一个小孩子,咱们的车夫为了避让急忙右转,不小心就刮到了沈府的马车。”
这话既是告诉崔皎,也是说给沈蕙听。
既是意外,又并非故意闹事,何必这般步步紧逼?
但那丫鬟的语气却没有半分好转:“我家娘子身子向来不好,受不得惊吓,若有个闪失,你们担得起吗?”
丹桂气得正要发作,崔皎先开了口:“既是知道你家主子受不得惊吓,你又为何在此大呼小叫?”
她望着那丫鬟,脸上不见愠色,声音也温吞似水。
丫鬟的脸却一下子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
丹桂反应过来,赶紧补了一句:“方才这一吵囔,奴婢瞧好多人都看过来了,下人如此,怕不是叫人看了主人家的笑话。”
此处都是平头百姓,未必认识二人,但两辆华车堵在路中,已足够招眼。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好几家铺子门口都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意识到有人在看,丫鬟的嘴皮子动了几下,声调不自觉地矮下去大半截:“这、我……”
沈蕙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流火这丫头太着急我的身子,关心则乱,一时失了分寸。”
她轻声道:“她是有不对,但好好说便罢,何苦对一个丫鬟咄咄逼人?”
再一看那叫流火的丫鬟,已经低下了头,一副委屈的样子,同刚刚判若两人:“奴婢只是觉得蹊跷,怎么正正好好在娘子路过时出了意外。”
“说是小孩子闹事,可那孩子都跑没影了,人证物证不在……”
那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说夫人对沈蕙怀恨在心、故意借机生事?
丹桂一口气堵在胸口,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她真想当场同流火辩个明白。
崔皎:“若是沈娘子还有疑虑,不如找到那孩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
沈蕙又咳了一声,“既然说是意外,那便是意外吧,我无心计较这些。流火,我们走吧。”
说罢,她率先放下了帘子。马车错身而过,扬长而去。
“夫人,瞧瞧她们那样!——见缝插针地阴阳怪气,三年了还是这副嘴脸!”
等走远了,丹桂忍不住抱怨:“若不是在街市上,她们那几句话泼下来,当真叫人百口莫辩。从前是夫人没人撑腰,如今夫人可是正正经经的谢家主母,她们竟也敢……”
沈蕙的祖父曾为帝师,沈家世代书香,门生遍布朝野,桃李满天下。其兄如今亦颇受圣上器重。
到了沈蕙这一辈,只她一个嫡女,又自幼体弱,便格外受家里宠爱。
门第摆在那里,连丫鬟都跟着长了气焰。
从前崔皎在贵女之中人微言轻,除了顶着个崔姓之外一无所有,便早早领教过那几个刁奴的嘴脸。
奴婢便是主子的口舌,贴身丫鬟能一如既往如此跋扈,谁又敢说不是沈蕙的意思?
只是沈娘子每回都撇得干干净净,她如此病弱,隔三差五便是头疼犯病,别人若计较两句,反倒显得像是自己的不是。
崔皎知晓,沈蕙针对她,无非就是谢珏的缘故。
从前她没人撑腰,难道现在就有了么?
若是与沈蕙真起了什么争执,闹到谢珏面前,只怕她又要自取其辱。
崔皎不想节外生枝,总归最多一个月,她就不会再跟这些人有半点瓜葛了。
马车很快便到了曲江池。
长公主在此设宴,邀诸位王公贵女同往,名为赏春,实则是让各家子弟都出来走动走动。
池边设下锦席,花木扶疏,暖风拂面,别有一番雅趣。
只是这种场合,少有人真为赏景而来。
光是席次前后、座次左右,便已足够让人在心里暗暗掂量好几回了。
崔皎向来懒得琢磨这些,可目光已经先一步扫到了几张熟面孔。
贺臻与她心有灵犀似的,抬起头,冲她轻轻挑了下眉毛。
他的做派一向轻佻,似乎对谁都是这样。
打个招呼,总是闹得跟眉目传情一样。
崔皎只是虚虚点了下头,便收回了视线。
她刚一落座,旁边便响起熟悉的声音:“真巧,阿皎妹妹也在。”
那张脸笑吟吟的,正是崔皎的三房姊妹,崔茵。
上回在崔府,崔茵也是这样笑着,跟旁人一唱一和挤兑她。
崔茵的视线上下扫着崔皎。自嫁人后,崔皎的衣装打扮一向低调,瞧着并不是最出挑的。
可是细看,耳垂上那对米珠耳珰,颗颗匀圆如出一胎。
米珠难得,合浦的米珠更难得,虽不及东珠个头大,可能凑齐这么一对成色上等的,便是翻遍长安也未必能寻出第二副来。
还有那腕间那截不起眼的绞丝银镯,腰上坠着的羊脂玉……都是是内造的老物件,圣旨亲自赏的,市面上见都难见一回。
便是崔茵出身崔家,见惯了好东西,瞧着也心头拈酸。
偏生崔皎一样样戴着,像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打紧的。
崔茵:“妹妹人逢喜事,才抬了诰命,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崔皎并不想应付她,只敷衍地扯了下唇角。
崔茵是三房的掌上明珠,在家族里地位比她高出一大截,又长袖善舞,擅长拉帮结派。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多少回给她使绊子。
后来她嫁进谢家,崔茵谈婚论嫁时却出了差错,夫君成了几房里门户最低的。此消彼长,崔茵才不得不收敛了好一阵。
可只要她与谢珏之间有个风吹草动,崔茵就又坐不住了。
不论是踩是捧,不过都是想看她的笑话。崔皎心知肚明,懒得搭理。
崔茵抛过来的话便像丢进了水里,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崔茵嘴角的笑凝住。她讨了个没趣,干脆转头寻旁人说话了,笑语嫣然,好不热闹。
崔皎以为这下总算能落个清净,可天不遂人愿。
等人齐了,长公主总算露面。
众人齐齐行礼,抬起头,却忽的发现她身后还有一位女子。
那一身青裙,在花团锦簇中显得格外出尘。
“我没看错吧,那不是沈家的娘子吗?”
“她不是去洛阳养病了么,都三年了,忽然这么时候回来,是病好了?”
“不是说是心病,怎么就好了……”
说话的人正好就在崔皎后头,不知道是不是瞧见了她,那人的话音像被捏住了似的,一下收了声,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尾音。
崔皎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也不想去听。
崔茵紧盯着崔皎,见她低着脸静静喝茶,好似两耳不闻窗外事,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崔茵大失所望。
席上,沈蕙正要行礼,长公主已笑道:“免礼免礼,快坐吧。本宫还当你今日身子又不爽利,来不了了,正觉可惜呢。”
“方才听人说你的马车到了,本宫才放了心。”
自沈蕙父亲那一辈开始,沈家便与皇家往来密切,至今已数十年。长公主待沈蕙自是不同,特地为她赐了座,就在自己手边,语气又亲热得像是对自家晚辈。
旁人羡煞不已,沈蕙却只是浅浅一笑。
“得长公主邀请,臣女有幸,前两日身子还有些不适,还怕要错过,今日略好些,便赶忙来了。”
崔皎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若没记错,她往曲江池这边来时,沈府的马车分明是与她相向而行,压根不像是要前往曲江池的吧?
可又能说明什么呢,难道沈蕙原本不打算来,但又循着她的踪迹折返到此处吗。
这话说出来,怕是在座没人会信。
崔皎自己都不想信,沈蕙应该不会有这么闲吧?
长公主跟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一来一回,满座笑语盈盈,杯盏交错,甚是热闹。
宴至半酣,她又举了杯:“现下日头正好,枯坐无趣,既在曲江池边,正好就借此景咏诗。”
“寻常的咏春诗,大家都也看腻了。这回新设一个规矩,诗中不得见‘春、水、花、风’等俗字,如何?”
众人自然没有不应的。话音落下,侍女们便鱼贯入席,给每个人添上纸笔。
这是每年曲江宴上的旧例。有人借此展露才情,也有人志不在诗,只盼着博得某位娘子或郎君多看一眼。
当然,也有像崔皎一样只是来凑个数的。
她自知才疏学浅,偶尔拿来应付一下也罢,真要与人争长短,不过是白白献丑。
因此每逢此类场合,她总是拖到最后一刻,跟着那批同样不想出头的人一起把诗交上去。
早有不成文的规定,放在最后的,都是不愿意自曝其短叫人评头论足的。侍女们自会区分。
两炷香后,纸笺便被呈到了长公主案上,由她与席间几位才俊子弟一同投筹品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