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一瞧见沈蕙的诗,便不吝褒奖:“好诗,当真是好诗,便是拿前朝那几位来比,也未必及得上这般轻巧自然。”
“今日的头筹,本宫想是非沈家娘子莫属。”
沈蕙虚虚行礼,不卑不亢道:“臣女愧不敢当。”
见到长公主这般赞赏,下头的人自然也连声附和:
“沈娘子何必自谦,这首若还不好,咱们那些便该拿去烧火了。”
“输给你,我等可绝对是心服口服。”
席间称许声此起彼伏,有真心叹服的,也有顺势捧场的,你一言我一语,倒把气氛烘得愈发融洽。
直到有人笑着提起一句:“是啊,想当初一篇《太平赋》,朝中多少人赞不绝口,连陛下都称赞过,谁还不知道沈娘子的才学!”
席间顿时静了一瞬,众人神色各异。
但很快,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当做没听见似的,用笑语把那话盖了过去。
崔茵却把身子侧了过来:“阿皎,都是陈年旧事了,你可别往心里去。”
嘴上说是关心,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不放,似乎是不想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这长安城的旧人,谁还不知道她跟沈蕙之间的恩恩怨怨?
三年前,沈蕙曾作一篇《太平赋》,名盛一时。
在长安城的才子佳人之间争相传阅,甚至一度传到了宣政殿的案上。
正逢谢珏入宣政殿述职,圣上将《太平赋》交于他,问他沈家娘子的诗作如何。
谢珏称其“辞情兼胜,难得一遇”,这话传到宫外,一时引得众人津津乐道。
人人都嗅出了圣上的意思,男未婚女未嫁,这不就等同于明面上撮合着二人吗?
而一向不近女色的谢珏,看起来也并不反对这门婚事。
两人被赐婚似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直到半月后,一场意外,让谢珏不得不迎娶崔皎进门,这甚嚣尘上的赐婚传言才就此作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崔皎用了那不光彩的手段,用女儿家的脸面跟清白要挟。
否则,论家世、论才情,崔皎都远不如沈蕙,谢夫人这个位置怎么会轮到她头上?
不会有人傻到当面揭崔皎的短,大家只是心照不宣,默契地换到了下一个话题。
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展开新的一张诗笺,朗声念道:“《春日偶成》——崔皎。”
崔皎唰的抬起了头,惊疑不定,她的诗怎么会交上去?
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侍女已经念完她的诗作,席上又是短暂的鸦雀无声。
席上那些方才还在夸赞沈蕙的人面面相觑,都像是约好了一般闭上了嘴。
这两个名字久违地放在一处,便足以叫人浮想联翩。
微妙的沉默之后,长公主右手边的贺臻忽的道:“殿下,这纸笺可否容我瞧瞧?”
这又是在做什么?
何止是旁人,连崔皎自己都不明所以。
侍女递到贺臻手上,他放到鼻下轻轻一嗅,忽然笑开。
“方才你们捧着这一摞诗作路过我时,我闻见一缕异香,还觉新奇,没想到真是崔娘子笔墨的香气。”
长公主讶然侧目,又将诗笺接回手中。细嗅之下,才觉出那纸上的确有一抹幽香。
席上脂粉气太重,她方才并未留意。
“这倒是有些意思。字字不提春风花柳,却以花瓣入墨,未成诗便先有香,扑面芬芳,春意盎然。”
长公主微微颔首,又看向崔皎:“如此巧妙的心思,本宫第一回见,是谢夫人自己想出来的?”
崔皎掩住眼中诧异,起身应道:“是臣妇自娱自乐的小把戏,实在是殿下见笑。”
曲江池边吟咏佳句者众多,也流传过不少美谈,可这般另辟蹊径破题的法子,从前的确不曾有过。
既是以巧思取胜,诗文里的短处便不算什么了。
长公主本就是制香的行家,平日里见惯了诗酒唱和,头一回见有人愿意在这方面下功夫。
她实在有些新鲜,夸赞得真心。旁人顺势应和,席间复又热闹起来。
崔皎向来不显山露水,今日这一着,倒让不少人多看了她一眼。
宴至尾声,长公主命人取了数件雅玩,赏给那几篇受褒奖的诗作,当是例定的彩头。
崔皎得了一枚胡商进贡的波斯香球,是德兴长公主的私藏。
最不算十分名贵,可明显用了心。足以见得长公主殿下方才的夸奖并非场面话。
至于沈蕙,她是头筹,得的头彩自然最为贵重。
可她大约也没觉得这是多意外的事,面上浅浅笑着,同长公主一来一回地闲谈。
唯独崔皎察觉到一道目光,像是从沈蕙那边来的,若有若无的,又不止一瞬。
她心下已然明了。方才那出戏,要么是侍女忙乱间出了差错,要么就是有人存心要她难堪。这席上与她有过嫌隙的,左右不过几个人。
崔茵算一个,可那时崔茵眼中的惊愕不比她少。
剩下的……答案不言而喻。
之后宴席散了大半,还有些人三三两两地围着说笑,像是兴致不减,不肯离开。
崔皎没有多看,独自起身,沿着池边往回走。
她前面也是从席上散去的几位贵女,正在嬉笑着说闲话。
原是些无关紧要的,可很快,崔皎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也真是胆大,要是我,我可掂得清自己几斤几两,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有沈蕙珠玉在前,崔皎那点伎俩……也就是讨了个长公主喜好制香的巧,不然哪里比得过一丁点,从哪方面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嫁得好呢?可不得满脑子都是这种歪心思。”
说着,几人又哄笑起来。
崔皎脚步未停,径自踏上岔开的小径。
她闷头往前走,直到将那几人远远甩在身后才放慢脚步。
也就是这时,贺臻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懒洋洋的:“怎么绕了个远路,不会是专程来找我道谢的吧?”
可真是巧,遇上了在池边赏景闲逛的世子爷。
崔皎愣了下,由衷道:“不是,但谢谢你替我解围。”
“你下回还是把前两个字去掉好了。”
贺臻笑道,“有人在我眼皮底子下动这些手脚,我哪能忍住不掺和两句。”
其实也真是误打误撞。
她那句自娱自乐,可不是自谦,是实打实的真话。
崔皎不想早早落笔,在一堆奋笔疾书冥思苦想的人之中太惹眼了,便拿着墨锭来回捯饬,还挖了块香膏到墨锭里。
人在假装很忙时总有无数个好点子。
只是崔皎没料到:“那香膏气味当真如此浓烈么,你竟能隔着那么远闻出来?”
贺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看见你捣鼓香膏了,猜的,拿到手才确认。那味道如此浅淡,我又不是狗,哪有那么灵的鼻子?”
崔皎:“……”
世子爷方才那般煞有其事,满座的人都深信不疑,
谁想得到他竟然是胡诌的。
“男人的鬼话你都信,真难怪你会被谢珏骗的团团转。”
贺臻的唇边还挂着浅浅的弧度,像是在说玩笑话。
“上回我难得跟你说了句真心话,你怀疑我这怀疑我那儿的,可叫我体会到了好人没好报的滋味啊。”
崔皎轻声道:“我现在不怀疑了。”
贺臻脸上的闲散忽地褪了,十分认真地望着她。
难得见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
“夫人,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丹桂远远叫了一声,踩着草一路小跑到崔皎面前,才发现旁边还有个永安侯世子。
只是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抓住崔皎的手:“您在这儿做什么,快些走吧,老爷在等您呢!”
崔皎微微一愣,匆匆辞了贺臻,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来此的马车都统一停在北岸杏园的外围空地上,离席上有段不短的路。
还没走到目的地,远远地,崔皎就看见男人清贵萧疏的身影立在其中,格外扎眼。
直到走近他了,崔皎才放慢脚步。
她满心惊讶,还没来得及问谢珏怎么会来,便见男人幽幽地看向她:
“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