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榻边坐下,手里翻着案牍,烛火在他侧脸勾出一道冷淡的轮廓。
纸页翻动的声音偶尔擦过静夜,疏疏落落的。
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眼睛都没抬一下,视她如无物。
崔皎张了张口,一肚子的疑问,最后还是都咽了回去。
现在这样僵着也好,她一凑上去,谢珏肯定又数落教训她一顿。
丹桂麻利地寻来她要的麻绳跟竹签:“夫人,找着了。”
她视线悄悄往旁边一瞟,有些迟疑,小心翼翼地道:“咱们还去后院吗?”
崔皎:“走吧,去搭架。”
后院是一片花圃,里头的花花草草,几乎都是崔皎在亲自打理。
原本是种在前院的,只是谢珏嫌那一片片花团锦簇太俗气,她便让人都挪到了屋子后头,眼不见心不烦,各自落个清净。
前阵子忙,崔皎疏于照料,一转眼,后院那几丛蔷薇跟木香新藤乱爬,软软的枝条垂了一地。
若再不及时用麻绳跟竹签搭架牵引,只怕要伏在地上乱长了。
除此外,还要浇水,拔草,修建枝叶,把开败的花头掐掉。
这些活是可以交给下人去做,只是崔皎喜欢自己侍花弄草。
她在这方面甚至还有些天赋,许多旁人养不活的,到了她手里,过些日子便又活过来。
前两年太后得了一包扬州的琼花种,据说是江南那边的贡品,花形极美,香气也清雅。只是长安水土硬,气候又干,琼花到了御花园里,怎么养都蔫蔫的。
崔皎大着胆子跟太后讨了几颗,换了新土,又突发奇想在花根周围铺一层碎苔,浇水也避着日头,不过半月,土里竟真的冒出了嫩绿的新叶来。
入春时,那几株琼花已经开得又大又白,比御花园里的还精神。太后后来特意遣人来看了一回,跟她讨了不少经验。
崔皎擅长的东西并不少,她还会弹琵琶,唱小调,教她音律的女夫子对她的嗓子与乐感赞不绝口。
只是这些爱好同写诗作画相比,实在太不务正业,她又腼腆,不喜欢出风头,因此鲜少在人前显露。
崔皎先前从不觉得有什么,也并不会对在旁的方面胜过她的人自惭形秽。
术业有专攻,人本就应该各有所长。
她又不喜欢那些东西,难道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直到五年前,她遇见了谢珏这棵树。
她并不想事事都与人比较,可总会有人拿她与沈蕙比,然后嘲笑着告诉她,她哪一样都比不过。
崔皎放下花铲:“叫人把剩的账本拿过来吧,我等会儿继续瞧瞧。”
崔皎回屋,见谢珏的身影依旧不动如山,跟入定了似的,便自行坐去了床边的梨花小榻,与谢珏隔隔开了整整半个屋子。
只是刚一坐,便听见“砰”的一声闷响,谢珏把茶杯搁在了桌上。
那声响不大,只是屋子里太静了,便显得格外清晰。
崔皎怔了下,没抬头,只听见男人不咸不淡地道:“烫了,换一盅。”
谢珏对入口的东西都很挑剔,过沸不饮,过凉不饮,三巡之后的茶不饮。雨后不收水,隔夜不入口,难伺候得很。
只是下人们服侍了他这么多年,她们应当不会出这么简单的差错吧?
崔皎心头疑惑,却没多问,继续看自己的账本。
管账是个累人的活计,那些嫁妆又是陈年的旧账,翻起来琐琐碎碎的,费神得很。
她看得慢,算得更慢。
过一会儿,谢珏又搁了茶盏,起身去了汤室。
再过一会儿,他换了寝衣,掀开帐子上了床。
声音越来越近,只是崔皎的视线全陷在那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压根没注意。
这两页的账目复杂,拨完一遍算珠还不够,她正要低头对第二遍,手里的账本忽然被人从上方抽走了。
不等她反应,头顶已经落下一道凉凉的声音:“你还打算盯着这些男人的名字看多久?”
崔皎一噎,扭过头去,谢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需要她费力地仰着颈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在说什么,这些都是我名下庄子铺子的租户!”
谢珏一手捏着她的账本。崔皎在看的这两页正好是朱雀大街西侧那一带。租住在此处的不是进京赶考的富家子弟,就是刚上任的新官。
有个名字谢珏还听过,年纪约莫跟崔皎差不多大。
对他不闻不问一晚上,转头倒是把陌生男人的名字都要盯穿了,难道她看见外男的名谓不知道避嫌吗?
府上的下人是都被扫地出门了么,非要她来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见他不理她,崔皎起身:“你能不能先把我的账本还给我——”
“磨磨蹭蹭一晚上,就看了这两页,你管账就是这么管的?”
谢珏冷声道:“这点事都做不好,你不会使唤下人?”
“……”
崔皎别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瞬间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说。
什么外不外男是假,谢珏嫌弃她笨,没资格操持这些家事才是真吧。
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下来,直到丹桂赶过来收走了那碍事的账本,又贴心道:“夫人,热汤备好了,您快去洗漱吧。”
崔皎快步往汤室去了,只留谢珏一人。
不知道是不是丹桂的错觉,男人的脸色好像一下子愈发冷了。她不敢久留,抱起账本便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