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熄灯得比往日更早。
然而帷帐刚一合上,崔皎耳畔便立即响起了那道冷淡的声音:“不是早就同你说过,少用那些刺鼻的熏香。”
崔皎:“我就只在颈子上擦了一点米粒大的香膏……”
谢珏:“你的米又是用斗量的?”
崔皎不吭声了。
谢珏也不是第一回嫌弃她的熏香招摇且难闻。
如果从前,她还真被谢珏唬住了。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鼻子失灵,闻不见自己身上的气味。
可她此时用的香膏,正是白日加在墨锭里的那一盒。
连贺臻都说纸上香气浅淡,要凑近了才能嗅见,怎么会有谢珏说的那么夸张?
不喜欢一个人,她不论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翻过身,背对起他,对谢珏的挑刺置之不理。
可她露出颈后,那香味更浓了。
便是谢珏其实一点都不想理会她,也无法忽视那拂面而来的气味。
是从发丝跟肌肤间溢出来的香气。
甜腻馥郁,在密闭的帷帐里尤为明显,被放大了数倍。
稍微离得近一点,便全都丝丝缕缕争先恐后地缠到他身上。
每回都是如此,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有时都还未看见她,她的香气便飘过来了。
谢珏是真的不喜欢这样浓郁而张扬的味道,同她说过很多回,可崔皎就是怎么都不改。
要么矢口否认,说自己压根没用什么熏香,要么就是满口答应,然后继续明知故犯。
满帐飘香,且随着时间推移,那香味丝毫没有变淡,反倒愈发浓烈,一圈一圈地裹上来,无孔不入。
“崔皎。”谢珏蓦地开口,嗓音低沉。
可崔皎早已经睡过去了,怎么可能回应他。
崔皎其实还能迷迷糊糊听见谢珏的声音,只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压根没办法睁开。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间听见窸窣的衣料声响,像是有人掀了被子起身。
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压得很低,只隐约辨出几个字:“备些冷水。”
再往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翌日,崔皎醒了,丹桂便开始里里外外地收拾。
她在床榻边转了两圈,像在找什么,崔皎道:“怎么了,有什么不见了吗?”
丹桂收回目光:“……没什么,应当是奴婢疏忽了,夫人先用早膳吧。”
她有些难以启齿,夫人刚换下的肚兜怎么不见了?那是女儿家的贴身衣物,总不会丢了吧。
但这厢房里进进出出的都是这些信得过的丫鬟,也许是哪个勤快的小丫头先收走了,回头再去问问。
这么想着,丹桂便没有跟崔皎说,免得主子多心。
谢珏离开之后,皎便让丹桂把那本账又摸了回来。
她如今终于学会了阳奉阴违,还有把谢珏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嫌弃她算账不利索,难道她就不算了吗?那些嫁妆可都是她日后的安身之本。
摸清楚之后,该卖的卖,该散的散,手里攥着现银,总归要踏实些。
崔皎已经想好了,这些年她都围着谢珏身边这一亩三分地转,从未离开过长安。
和离之后,她便回洛阳去,与祖母同住。
只是,这些田地铺子要怎么出手也是个难题。若交由手底下的人去办,管家嬷嬷一出门,旁人便知道是谢夫人在变卖嫁妆,消息不到半日便要传遍长安。
如此一来,还是得转托个可靠的牙人,或寻个路子清白的典当行,让他们暗中料理干净。
崔皎对这些门道并不熟悉,倒是薛燕,她那位手帕交素来耳目灵通。
说起来,忙了这一阵,她要和离的事,都还没来得及同燕娘说呢。
用过午膳后,崔皎想了想,吩咐丹桂:“你替我递封帖子给燕娘,就说我有些私事想同她商量,再问问她可认识什么做事稳妥的牙人。若她得空,我想见她一面。”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丹桂折返回来,脸色却有些踌躇。
“夫人……薛夫人那边,怕是来不了了。”
崔皎唰的起身:“怎么了?”
“林大人近来出了些事,无缘无故被人接连弹劾,连差事都受了牵连,这阵子林家上下都不敢随意走动,得避避风头。”
那姓林的便是薛燕的夫婿。
崔皎皱起眉,朝上的事她不懂,可是:“林大人不是个富贵闲人,能与什么人结仇?”
丹桂低声道:“说是……老爷的人。”
“……?”
“老爷还差人同林大人说,教他看好自己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