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皎进去时,谢珏正坐在窗边看公文。
男人换了身浅青色的常服。日影斜斜穿过窗棂,落在他半边肩上,如月在天,清辉自照。
听见她回来的动静,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反应。
崔皎站定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
她当然有很多东西想问,他昨晚是有什么公事,歇在哪儿,去没去过归义坊,是不是跟沈蕙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转了几个弯,又全都咽了回去。
都能让沈蕙出入他的私宅了,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还要挑明了说么?
就算昨夜没有,之前呢?往后呢?
先前他爽约,不也口口声声说是公务,结果却是去驿站接沈蕙了。两人旧情未了,走在一起不过是迟早的事。
信任这个东西坚韧又脆弱,人在想要相信时,无凭无据亦可笃信,一旦不想信了,铁证如山也是枉然。
最终,她只道:“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谢珏这才抬起眼睛,幽幽地看着她:“我同你说过,今日休沐。”
“……”崔皎抿了下唇角。
好像,只是说好像,昨日谢珏的确同她提过一句,下朝就会回来。
但是她满脑子都是今早要去护国寺,没认真听。
再加上方才那一堆插曲,她早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儿才想起来。
所以呢,那又怎么样?
她又要向他道歉,给他赔罪吗?
崔皎的心头已经生不出半分做错事的诚惶诚恐,甚至还有闲心去发散些不相干的事。
也不知道谢珏难得休沐,怎么不继续回温柔乡里待着,还要回来跟她相看生厌,各找不痛快。
是不是见过心上人的珍贵,便更嫌她面目可憎,心头窝着一团火,又不能对柔柔弱弱的沈娘子动怒,便急不可耐地要发作在她身上?
谁都不说话,气氛一时微妙地僵着。
丹桂上前倒茶,谢珏看也没看,不冷不热道:“都先下去。”
人都走了,崔皎还站在门边,没有动弹。
沉默之中,谢珏的唇抿得愈发笔直,脸上更是难掩不悦。
她要是再晚回来一步,他都打算遣人去搜山了。
半个时辰。
足足半个时辰。
崔皎真是长出息了,竟然一个人跑去外边逍遥自在,把他在府上晾了足足半个时辰!
明知道他休沐——不,瞧她那样子,怕不是早已经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下朝后马不停蹄地回来,结果连崔皎的人影都没见着。
从前每逢他休沐,她哪回不是让阖府上下严阵以待,悉心准备,敲锣打鼓满心欢喜地迎他回府。
他当然不稀罕这些,也从不把她那点小心思放在眼里。
但是她到底怎么敢在他休沐的日子,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出去游山玩水的?
根本完全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她到底还有没有半点身为谢夫人的自觉?
越想,谢珏的脸色越差。
他几乎就到了发作边缘,可抬眼看见崔皎呆呆站在那里,像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心头那股火又硬生生压下去几分。
她大概也不是故意的,谢珏想,自从知道他要陪她回崔家,这几日崔皎就一直魂不守舍。
本就不算聪明,还被高兴冲昏了头,难免顾此失彼,说东忘西。
谢珏大发慈悲,决定给崔皎一次弥补的机会。
然后便见崔皎无视他,径直往里间去了。
没走两步,崔皎身后便立即传来男人凉飕飕的声音:“你去哪儿?”
“有点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一大早跑去荒郊野岭怎么不嫌累,”谢珏的语气冷淡又讥诮,“城里那么多地方还不够你去么?”
崔皎头也没回:“随你怎么想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敷衍他?
谢珏这人,崔皎只要稍微有一点没紧着他,他都觉得被怠慢了。这样平平淡淡一句话,落在他耳里已经跟挑衅没什么两样。
男人的脸骤地沉了,冷笑一声:“我还没追究你的过错,你倒发起脾气来了?”
崔皎抬手拔下发钗,脚步没停,继续往里去:“你说是就是吧。”
“崔、皎,”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结冰,“我耐心有限。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我要睡了。”
一问一答间,崔皎的回答越来越短,声音也越来越远。
说完,她便径直走到榻边,一头栽了下去。
柔软的被褥裹住她精疲力尽的身躯,倦意沉沉袭来,脑子里那些嘈杂终于静了下去,只剩一片空茫。
崔皎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很快,这安静便被打破了。
脚步声渐近,接着肩膀被人一扳,她整个人都被翻了过来。
居高临下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谢珏一手扣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按上她额头。
崔皎奋力挣扎起来,却又被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牢牢按住:“你做什么!?”
谢珏轻吐出一声讥嘲:“你不是精神得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