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在额上停留太久，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面颊滑落，径自没入颈间。

那片肌肤骤然泛起一层细栗，先前被他轻`薄亵`玩的画面跟着涌入脑海之中。

崔皎脑子嗡的一声，反手便是一记耳光——

“别碰我！滚！”

手腕在半空被攥住，那巴掌差一丁点就落在他脸上。

周遭一切都在瞬间凝固了。

崔皎忙要抽回手，可那攥着她的力道比铁还硬。

她心口一紧，只当谢珏要发作。可下一刻，他却又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谢珏直起身，盯着她的眸子漆黑如墨。

“好，”吐出来的字像是从齿间碾过，“很好。”

他原本还替她找了理由，兴许是山上风大，吹得崔皎发了烧。

她肯定是烧糊涂了，才会这么跟他说话。

结果倒好，探了体温与脉搏，一切正常，甚至还有力气又打又骂，哪里看得出一点累了的样子？

崔皎怎么会听不出那话里裹着的怒火，她浑身僵直，大脑空白，还没想好做什么反应——

甩袖带起的风刮过她的脸，接着“哐当”一声，谢珏摔门而去。

屋子里再静下来时，已经只剩她一个人。

崔皎怔怔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良久没动。

直到不知多久后，丹桂推门而入，疾步走到她跟前：“夫人，您没事吧！？”

崔皎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丹桂却怎么也放不下心。

先不说崔皎那张脸白得吓人，单是丹桂方才回来时撞见的阵仗，就够她后怕的了。老爷都走了好一阵，廊下还挤着一众人，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都这个时候了，崔皎还反过来关心她：“怎么喘成这样，谢珏拿你们撒气了么？”

丹桂连忙摇头，又一脸惭愧：“奴婢方才被人叫走了，听说出了事才赶回来的。”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太乙堂的掌柜来送药材，指名要交到奴婢手里，奴婢便去后门相迎，结果不知怎的，来的是世子爷的下人……”

崔皎怔然，偏头认真看向丹桂，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心头隐隐有了些揣测，崔皎按住发胀的太阳穴，轻轻舒出一口气：“没事，你说吧。”

“世子爷忽然捎了口信来，说是他的人寅时见过老爷的马车。”丹桂声音更低了，“老爷今早从城外回来上朝，走的西城门。”

好巧不巧，护国寺、归义坊，都在西城外。

大概是太累了，实在没力气胡思乱想，又或许那把刀已在头顶悬了一路，等它终于落下来的这一刻，崔皎竟出奇地心如止水。

“……我想先睡一会儿，”她轻声道，“你们都下去歇着罢，晚些再叫我用膳。”

可真让崔皎安安静静躺下之后，她又睡不着了，只睁着眼，盯着床幔上的鸳鸯纹发呆。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当初去归义坊拜见婆母的事。

或许是因为谢珏婚后与家中分府另住，崔皎同谢家人实在算不得亲近，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回。

每回也就是虚虚打个照面，谈不上半分亲热。

谢老夫人从一开始就不待见她，三书六聘全交给喜娘操办，人连面都没露过。

按照习俗，婚礼上本该有改口茶。儿媳给婆母敬茶，婆母改口认下这个儿媳。然而谢家并没有安排这一出，她也没有机会改口。

她以为是放到了次日请安时，但翌日清晨，下榻的院子已是人去楼空。

最终，在嬷嬷的示意下，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桌椅行了礼，敬了茶。

然而即便如此，崔皎还没有死心，她那时是真心想把谢珏的父母当作自己的父母来侍奉。

一来，是想借此与谢珏亲近些。

二来，她父母去得早，祖母又不在长安，嫁进谢家后，公婆便是她身边仅有的长辈。

婚后半月，她辗转打听到婆母信佛，花了许多心思备下厚礼，又跋山涉水寻去归义坊，结果却结结实实吃了个闭门羹。

此事很快便传到谢珏耳中，他回来后，冷冷地摞下一句“以后少白费力气”。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敢再动那些迂回讨好的心思。

尤其因着谢珏的缘故，她越来越少往谢家那边走动，两边更愈发生疏。

可她心里到底还多多少少存着一点念想，总觉得日子还长，既然已经进了谢家的门，总归还有几分再相处。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才彻彻底底放下的？

大概是第一年跟谢珏回去过年时，她无意间听见了他们母子对话。

谢老夫人的语调极尽嫌恶，仿佛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的身份，怎么能进谢家的门？老天真是瞎了眼，叫你娶了这样一个人回来。这门亲事，我什么时候都不会认！”

谢珏淡淡道：“我又何曾认过她是谢家的儿媳。”

后面他还说了些什么，崔皎一概没有听清。

唯独这一句，直到如今，她仍记得谢珏无波无澜的语气。

于他而言，她大约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不论是谢家还是谢珏自己，心中属意的谢夫人，应该都是门当户对、情投意合的沈蕙才对吧。

只是造化弄人，才让这个位置落在了她身上。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兜兜转转，总归还是要还回去。

一直以来，她都好像是一叶浮萍，寄人篱下，随波逐流，阴差阳错地飘进一方本不属于她的水面，怎么都格格不入，不合时宜。

眼睛有些发涩。崔皎想揉一揉，手却忽地碰到脸上一片湿凉。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