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晓月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她没退。往前迈了半步。
“喻柏森,你是不是——”
“核对文件。”他打断她,声音哑了一度,“弄完了再说。”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但她看见了——他把手插进裤袋的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在藏什么东西。藏什么?藏发抖的指尖?
她没追问。低下头翻开文件,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晚上七点。她终于把修改意见整理成表格,打印出来放他桌上。
“放那儿就行。”他头都没抬。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身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一个纸袋被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晚饭。”
她打开——全麦三明治,夹鸡胸肉和生菜。高中时她最喜欢的那种。旁边一杯热可可,杯盖上贴了张便签条,写着几个字:“别喝奶茶了。胖。”
任晓月盯着那个“胖”字,眼眶一热。
她没哭。她抱着那个纸袋,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
他正低头签字,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忽然凑近,把便签条撕下来,折了一下,塞进他衬衫口袋。
他的笔尖顿住了。
“干什么?”他声音发紧。
“收据。”她说,退后一步,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杯奶茶的利息。”
喻柏森缓缓抬起头。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角,滚烫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抽出那张便签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放回了口袋。
不是扔。是放。
“下周三外方代表来北京,你跟我去。”
“嗯。”
“周四谈判,你也跟着。”
“好的。”
“这周辛苦了,等这个并购案结束,给你带薪休假。”
任晓月看着他的耳廓——已经从淡红变成了深红。
听到喻柏森说带薪休假的那一刻,她瞪圆了眼,“带薪休假几天?”
“看你表现。”
喻柏森重新低下头,钢笔尖落在文件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任晓月瞪着他,怀里还抱着那个纸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被这三个字噎了回去。
“喻扒皮。”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看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任晓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喻、扒、皮。”
喻柏森没生气。他靠进椅背,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悠悠地盯着她看了两秒。
“再说一遍。”
那语气不像警告,更像——鼓励?
任晓月后背一凉,立刻改口:“我说喻主任英明神武,体恤下属,是律所良心。”
“晚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几个键,“行政吗?实习生任晓月下周的加班餐补——”
任晓月一个箭步冲过去,按掉了电话。
她的手指压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她的手覆在上面,像一片叶子落在冰面上。
空气忽然安静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也低头看着。
“喻柏森。”她声音发紧。
“嗯。”
“我没想按你手。”
“那你想按谁的手?”
她猛地抽回来,退了两步,耳根烧得通红。
喻柏森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把被按乱的袖口重新整理好,语气平平的:“餐补不扣了。”
任晓月松了口气。
“但下周的咖啡你买。”
她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但对上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买就买。”她嘀咕了一句,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喻柏森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朝她推过来。
是她刚才从他口袋里抽走的那张便签条。不是原物——是新写的。上面的字迹凌厉干脆:
“欠条。任晓月欠喻柏森一杯咖啡,利息另计。还款日期:并购案结束后。”
任晓月拿起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利息不可豁免。”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件了,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姿态松弛,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桌上的咖啡杯——她注意到——被他挪到了离她更近的那一侧。
任晓月把欠条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伸手拿走了那杯已经不太热的咖啡。
“喻主任。”
“嗯。”
“并购案结束那天,你会后悔的。”
他笔尖没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拭目以待。”
门关上。走廊里响起她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音符。
喻柏森放下笔,闭了闭眼,伸手摸了一下衬衫口袋。
那张被她塞进去又被抽走的便签条已经不在了。
但他摸到了一个折痕。
很浅。
留在布料上,像某个人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