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柏森在旁边咳了一声,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喻知秋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么?我说错了吗?”
“你查完房了。”喻柏森说。
“查完了。”
“那你可以出去了。”
“喻柏森,”喻知秋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说,“这么多年,你第一次带人来我这儿。还是个女生。还是个‘实习生’。”她把“实习生”三个字咬得很重,“你觉得我查完房就会走吗?”
任晓月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她忽然明白了喻柏森为什么会有一个亲姐——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喻柏森一模一样,一样的步步为营,一样的滴水不漏,一样的不给人留任何退路。
只不过喻柏森用的是沉默和冷淡,他姐用的是笑和调侃。
“姐,”喻柏森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出去一下。”
喻知秋看着他,收起了笑容。“真有事?”
“嗯。”
喻知秋看了一眼任晓月,又看了一眼喻柏森,终于点了点头。
“行,我到护士站待着。有事叫我。”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任晓月一眼,“小姑娘,我弟这个人吧,嘴笨,话少,有什么事都憋着。你要是觉得他哪里做得不对——直接骂他,不用客气。他脸皮厚。”
“喻知秋。”喻柏森的声音冷了一度。
“走了走了。”喻知秋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前,她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走廊灯我关一半,你们聊。”
病房里安静了。
任晓月靠在床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说不出话来。她只是看着喻柏森,等着他开口。
“任晓月,”他叫她全名,声音低下来,“我不计较之前的事情,那么,你能做到和以前那样对待我吗?”
任晓月愣住了。“什么叫‘和以前那样’?”
“就像在办公室,别的同事面前那样。该工作就工作,该汇报就汇报。我不会刻意避着你,也不会再冷着你。”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裹着纱布的手上,“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刻意避着我。”
任晓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试探,是一种近乎郑重的、陈述的语气。
“我没有避着你。”她说。
“你有。”
“我哪有?”
“你问我‘你手机响了,怎么不接’的时候,我的手缩回去了。”
任晓月猛地想起昨晚在急诊室门口——她握着他的手腕看伤口,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
她说“你手机响了”,他说“不重要的电话”。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后来她一直在想,那个“不重要的电话”到底是谁打的。但现在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的手缩回去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手机响了,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越界了,我们的关系好像没有那么陌生。”
喻知秋离开病房之后,病房又安静了下来。
“喻柏森,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还没有去律所?”
“任晓月,你真的很无情,我昨天送你过来,照顾你一整夜,现在又要赶我走?”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着你一个律所合伙人,单独接案子的,待在我这里,很有可能少挣几百万的,这个我可承受不起,再说我这边也没什么事情,你可以放心去上班了。”
“我昨晚一边照顾你,一边处理律所的事情,一直到凌晨才休息,所以任女士,你可以完全放心,一点没有耽误我挣钱。”
“额...”
“我问了一下陈敏,我有多少天年假,我顺便休了一个年假。”
“你休年假了?”任晓月靠在床头,手上的纱布和脚踝的肿还挂在身上,但表情已经从“赶他走”变成了“你再说一遍”。
“嗯。”喻柏森坐在床边,姿态松散,话没多说,只是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皮。
“为什么休年假?”
“昨晚没睡。”
“那你回去补觉啊,休年假在我这儿干什么?”
他刀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在你这儿不能补?”
“我这儿是医院,又不是酒店,睡的肯定不舒服。”
“那我换个地方?”他说着作势要站起来,但屁股都没抬起来,刀尖又落回苹果上,“你确定?”
任晓月闭嘴了。
她的沉默让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削皮。
他削得很慢,皮连成一条,薄薄地垂下来,一圈一圈地往垃圾桶里落。
任晓月盯着那条果皮,忽然发现他削出来的皮宽度均匀,几乎没有断裂——这个人,连削个苹果都像在处理一份法律文件,工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昨晚到底睡了没有?”她又问。
“睡了三个小时。”他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任晓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苹果,又抬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那块苹果,悬在她嘴边,好像在等一个很简单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她张了张嘴,咬住了那块苹果。脆的,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你昨晚睡哪儿的?”
“那张椅子。”他指了指角落。
任晓月看了一眼那张椅子——皮质的单人沙发,对于一米八几的他来说,确实有一点为难他了。
他在上面坐了三个小时,睡了三个小时,还把一个苹果削得皮都没断。